整整半個月的平安寧靜,經過藏醫尕宇陀的精心治療,加上頓頓都是干牛肺和碎羊骨的餵養,岡日森格的傷口迅速痊癒著,精神也飽滿起來。一天中午,它走出密靈洞,在雪谷里轉了一圈,回來時居然叼著一隻雪鼬。第二天一大早,它又出去了,回來時同樣叼著一隻雪鼬。雪鼬就是雪線上的黃鼠狼,是一種善跑善鑽的傢伙,岡日森格居然把它捉住了,這說明了什麼?岡日森格自己是知道的,要不然它不會像出示證據一樣兩次都把雪鼬放在藏醫尕宇陀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面前。藏醫尕宇陀呵呵呵地笑著,拍打著岡日森格碩大的頭顱說:「今天能活捉雪鼬,明天就能咬死狼了。」
雪鼬還活著,岡日森格用兩隻爪子輪番撥拉著,送到了大黑獒那日的嘴邊。卧在地上的大黑獒那日一口咬住了雪鼬的喉嚨,使勁磨著牙,磨了一會兒才把脖子咬斷。它咯吱咯吱嚼著脆骨吃起來。岡日森格一直在旁邊看著,一口牙祭也不打。這就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區別,也是看家狗和領地狗的區別。岡日森格曾經做過看家狗,草原上最好的看家狗一般不在野外獵食動物,除非遇到不吃就會餓死的情況。
大黑獒那日吃得很慢,藏醫尕宇陀蹲在它身邊,不停地把一些寶石粉、麝香粉和藏紅花摻和起來的葯面撒到雪鼬的肉上。大黑獒那日知道這些葯面是治傷的,貴重得就像金子,一點也不浪費地舔了進去。尕宇陀輕輕摸著它的頭說:「你傷得太重了,還得養些日子,才能到野外自己找食吃。」大黑獒那日頭上的傷口正在癒合,斷了的鼻樑又被尕宇陀接好了,兩次受創的左眼已不再腫脹。但是尕宇陀的擔心仍然沒有消除,那就是左眼能不能恢複到從前,如果不能,視力到底能下降到什麼程度?
背著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來到密靈洞的四個鐵棒喇嘛回去了兩個,留下了兩個。留下的兩個按照丹增活佛的吩咐,照顧和守護著住進洞里的人和狗,尤其是對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絕對不允許他們走出暗藏著密靈洞的密靈谷。丹增活佛說了,密靈谷外就是雕巢崖,雪雕會告訴進山搜尋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騎手:這裡有人,這裡有人。
密靈谷是昂拉雪山中的一個暗谷,所謂暗谷就是在東西走向的巨大山巔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南北走向的深谷,遠遠地看絕對看不出它是谷地,走近了才發現那山巔在聳起的時候又突然從背後跌落了下去,跌落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闊。也不知什麼時候,被稱作「日朝巴」的山中修行僧發現了它,起了個名字叫密靈谷,意思是密宗顯靈之谷。天賜的密靈谷里更有天賜的密靈洞,在絕對寂寞中苦苦修行的密宗僧人就代替雪豹成了密靈洞里的第一茬人類。幾百年過去了,數千個密宗僧人在極其機密的狀態中成就了大圓滿法、時輪金剛法、大手印法、閻摩德迦法以及蓮花生弘傳的金剛橛法,修得了預知未來、騎鼓飛行、吞刀吐火、密咒降敵、分身奪舍的功夫,然後就遠遠地去了。就像一線單傳的傳家寶一樣,密法的修行者離開這裡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招收門徒,傳授密法,幾年後再把密靈谷以及密靈洞的存在秘傳給自己最得意的門徒,一個,只能是一個。這個得意門徒受傳之後,就會千里迢迢來到昂拉雪山,先尋找密靈谷再尋找密靈洞。找到了,就算他和密法有緣,按照上師的傳授修鍊就是了,找不到就說明沒有緣分,他得回覆上師由上師另行派人。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就是一個由自己的上師另行派來的門徒。
丹增活佛自然是找到了,也修鍊過了,等他走出密靈洞,就要離開密靈谷時,吃驚地發現滿谷都是藏獒,密密麻麻的,差不多西結古草原上的藏獒都來到了這裡。後來他知道,那一年出現了百年不遇的狗瘟,那一年的藏獒無論是領地狗和寺院狗,還是牧羊狗和看家狗,都成了無情的狗瘟虐殺的對象。藏獒一旦得了傳染病就會主動離開主人和草原,走得遠遠的,走到雪山裡來,然後孤獨地死去。但是這一年,它們並不孤獨,它們集體得病,集體來到了密靈谷,好像它們早就知道昂拉雪山裡有這樣一個人鬼不知的地方。
神秘的修行者丹增活佛呆愣著半晌不敢邁動步子。他在密靈谷只見過無憂無慮、縱橫馳騁的雪狼和雪豹,從來沒見過伴隨人生活的藏獒,藏獒怎麼來了?來這裡準備悄悄死掉的藏獒和人一樣吃驚:這裡怎麼有人,而且是一個人類中備受尊敬的僧人?看來它們是不能在這裡死掉的,這裡是個乾淨聖潔的地方。但是藏獒們已經走不動了,命運只能讓它們在密靈谷里死掉。就在它們紛紛咽氣的時候,丹增活佛走出了密靈谷。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招收門徒,而是追祭藏獒之魂。他告訴別人:為什麼得了狗瘟的藏獒會到昂拉雪山裡去死呢?一是它們不想把瘟病傳染給別的狗和人;二是它們死了以後就會成為狼食,狼吃了它們也會得病,也會死掉,這樣草原上就不會出現狼吃羊的時候沒有藏獒保護的局面了。可以說,病死一隻藏獒,就會同樣病死好幾匹狼。狼是狡猾的,但在遇到病獒的軀體時,卻完全失去了判斷能力。因為在它們的經歷中總是藏獒咬狼,對藏獒的仇恨差不多就是狼界里的所有仇恨和唯一仇恨。它們急切地需要報復,需要發泄仇恨,於是就喪失理智地瘋狂撕咬,大口吞咽帶有瘟病的獒肉。
丹增活佛說:這就是藏獒的好處,它們即使得病死了,也要讓狼嘗嘗藏獒的厲害,也要盡到保護人畜的義務。
丹增活佛追祭了獒魂後的第三年,才開始招收門徒,傳授密法。但他沒有把密靈谷以及密靈洞的存在當作神聖而機密的密宗修鍊道場秘傳給自己最得意的門徒,因為那麼多藏獒在那裡死掉了,那麼多吃了藏獒的狼在那裡死掉了,一個到處飄逸著獒魂和狼魂的地方,是修鍊不出真正的密宗大法的,如果非要修鍊,很可能就會進入外道魔障,染上污風邪氣,變成凈土世界佛法密宗的敵人。他領會到這是大日如來的旨意:藏獒的蹤跡就是人的蹤跡,密靈谷已經不再密靈了,你是最後一個密靈洞里的得道者。
密靈洞雖然已不再是機密的修鍊道場,但知道的人並不多,藏匿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還是絕對保險的。半個月的時間裡,牧馬鶴部落的騎手在強盜嘉瑪措的率領下一直都在昂拉雪山的溝溝窪窪里尋找,但他們就是發現不了暗藏其中的密靈谷。他們不止一次地遠遠看著東西走向的巨大山巔,卻始終沒有發現在聳起的山勢中突然從背後跌落下去的深谷。它們的尋找即將失敗,眼看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去的這天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躲進密靈洞的第十六天。
這一天,在天寥地廓的昂拉山群里,母雪狼把小白狗嘎嘎放在了一面冰坡上,一口咬斷了嘎嘎的一條後腿,然後跳上冰坡前的一座雪岩,用唬聲和利牙堅持不懈地驅趕著兩匹試圖吃掉小白狗的公雪狼。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兩匹公雪狼終於被它嚇住或者被它說服了,它們跟著母雪狼來到了一塊更高的雪岩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冰坡上痛苦掙扎的小白狗。
小白狗嘎嘎已經發不出汪汪汪的吠叫了,它的叫聲變啞變細變得若斷似連,最後變成了吱吱吱的哭泣。哭泣是不由自主的,鑽心的疼痛使它把表面上根本不存在的藏獒的怯懦從身體最深奧的角落裡挖了出來,生命拒絕傷害和懼怕死亡的本能一下子抓住了它的靈魂,讓它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和對藏獒在自然界的地位感到了絕望。它拖著一隻斷掉的後腿,哭著喊著拚命逃跑,差不多就要把力氣用完了,才發現它只不過是在原地打轉。紅色的血跡在潔白的冰坡上就像圓規一樣畫了一圈又一圈,當最後一圈在疲倦和痛苦中結束時,它疾喘一聲,就再也不動了。
它沒有死掉,也沒有昏過去。憑著潛意識的作用,它採取了生命在面對困境時所採取的最有效的辦法,那就是咬住牙關,悄悄地忍著,忍著。一個時辰過去了,身體越來越冰涼,冰涼得都感覺不到冰坡和空氣的冰涼了。血還在流,一流出來就變成了紅色的晶體。小白狗嘎嘎獃獃地望著它,意識到這些晶體與自己的生命有關,流走的越多,生命就越接近死亡,而接近死亡的標誌就是異常的口渴。它蠕動起來,把自己的頭枕在紅色的晶體之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著,似乎好受一點了,似乎不怎麼疼痛了,似乎眼看就要套住自己的死亡又慢慢離去了。它不知道藏獒的優良遺傳正在起著作用,使它的另一種本能從殘存的血液里冒了出來,只知道它已經不怎麼怯懦和懼怕死亡了,它在不知不覺中堅強起來了。它又發出了汪汪汪的吠叫,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叫著叫著它站了起來,用三條腿支撐著身子,沖著它用天生靈敏的嗅覺捕捉到的狼臊味兒滿腔仇恨地叫著。
母雪狼帶著兩匹公雪狼依然趴在雪岩上耐心十足地看著小白狗嘎嘎。它們喜歡它的吠叫,在這樣一個野獸出沒的地方,如此幼稚的狗吠就連警告也算不上,只能算是引誘。它引誘著它們,也引誘著另一匹只有半個鼻子的母雪狼。半個鼻子的母雪狼就要來了,吃掉小白狗的時刻就要到了。
半個鼻子是一匹四處流浪的孤狼,至少暫時是這樣。它體格強壯、性情粗暴,經常來這裡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