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回到西結古的時候,已是黃昏。白主任等在牛糞碉房前面的草坡上,問他們漢扎西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李尼瑪就說漢扎西好著呢,岡日森格已經醒了,他們陪著漢扎西和岡日森格還有已經能夠站起來挪動幾步的大黑獒那日多坐了一會兒。白主任說:「好,你們這樣做是對的,漢扎西的做法已經證明,狗是藏民的寶,你對狗好,藏民就會對你好。」梅朵拉姆說:「這我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和房東家的狗關係也不錯。」白主任說:「這樣就好。我聽說在上阿媽草原和其他一些地方,直到現在喇嘛們都還不允許工作委員會的男男女女走到寺院里去。而在我們這裡,通過對一隻狗岡、岡、岡日森格的愛護,已經突破了這道難關。不僅漢扎西住進了寺院,連女同志也能夠隨隨便便進出寺院了。這就證明,我們前一階段了解民情,聯絡上層,爭取民心,站穩腳跟的工作任務完成得不錯。當然不能驕傲,還需要深入,以後你們到了寺院里,不光要和漢扎西接觸,不光要把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當人看待,還要和喇嘛們接觸,要投其所好,需要的話,也可以拜拜佛嘛。如果讓他們感覺到他們信仰的也是我們尊敬的,那在感情上就成一家人了。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表揚,就是我們到了西結古草原之後,很多同志都給自己起了一個藏族名字,比如你叫李尼瑪,你叫梅朵拉姆,這是一個很好的做法,我發現只要名字一變,藏民們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看待。我今天下午去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的帳房,在那裡碰到丹增活佛,我讓他也給我起一個藏族名字。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都高興地又是給我端茶又是給我敬酒。我就說,酒先不喝,起了名字再喝。丹增活佛就給我起了一個名字,非常好,連我的姓也包括進去了,叫白瑪烏金,白瑪烏金是誰?白瑪烏金就是蓮花生,蓮花生是誰?蓮花生就是喇嘛教裡頭密宗的祖師。這麼偉大的一個名字起給了我,說明人家對我們是真心實意的。」梅朵拉姆說:「丹增活佛給你起了名字,你就激動得差點把自己喝醉。」白主任白瑪烏金說:「對啊,你怎麼知道?」梅朵拉姆和李尼瑪一起說:「我們聞到酒味了。」

又說了一些話,李尼瑪跟隨白主任回到碉房裡去了。梅朵拉姆匆匆走向自己居住的帳房。正是牧歸的時候,一整天都在草原上奔忙的牧羊狗已經跟著畜群回來了,加上留在家裡的看家狗,五隻大藏獒齊刷刷地立在帳房門前的平場上。平場上還有三隻小狗,打老遠看見了漢姑娘梅朵拉姆,便和七歲的小主人諾布一起互相追逐著朝她跑來。梅朵拉姆高興地叫著孩子和小狗的名字:「諾布,嘎嘎,格桑,普姆。」一彎腰抱起了一隻小狗,又摟了摟諾布的頭。另外兩隻小狗頑皮地撲到她的腿上撕扯她的褲子。她放下這隻小狗,又抱起那隻小狗,最後乾脆將它們都抱了起來。它們是大體格的喜馬拉雅獒種,才兩個月就已經有五六公斤重了。她吃力地抱著它們往前走。大狗們看她這麼喜歡小狗,統統朝她搖起了尾巴。小狗的阿媽一隻後腿有點瘸的黑色的看家狗坐在了地上,笑眯眯地望著她。瘸腿阿媽的丈夫那隻一天沒見梅朵拉姆的白色的牧羊狗嘎保森格走過來舔了舔她的手。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說:「餓了吧?你們等著,馬上就給你們開飯。」她放下小狗,一掀帘子鑽進了帳房。

帳房裡尼瑪爺爺正在準備狗食,他從一個羊皮口袋裡抓出一些剁碎的牛肺和牛腿肉,放進了一個盛著半盆肉湯的大木盆里,又從牆角的木箱里挖出一些青稞炒麵放了進去。梅朵拉姆蹲在大木盆旁,接過尼瑪爺爺手裡的木勺使勁拌了幾下,和七歲的諾布一起抬著大木盆來到了門外。

自從漢扎西因為保護岡日森格受到西結古寺僧眾的愛戴以後,房東家的狗每天就都是由梅朵拉姆餵食了。她發現只要她喂它們,尼瑪爺爺一家就特別高興,總是笑呵呵地望著她。不知不覺,帳房裡佛龕前的酥油燈多了一盞,凈水碗多了一個,那是代表漢姑娘梅朵拉姆給神佛的獻供,尼瑪爺爺一家已經把她看成自家人了。餵了幾次狗,梅朵拉姆就發現這種被草原人稱作藏獒的狗不是一般的狗,它們除了不會說話,什麼都懂,尤其是在理解人的語言方面,比人還要有靈性。一般來說,漢人說話藏民聽不懂,藏民說話漢人聽不懂,可是藏獒就不一樣了,漢話的意思和藏話的意思它們都能理解。你用藏話說:「你去把諾布叫過來。」它去了。你用漢話說:「你去把諾布叫過來。」它也去了。好像它們理解人的語言不是憑了聽覺,而是憑了心靈感應,它們聽到的不是你的聲音,而是你的心靈和思想。

梅朵拉姆一邊看著藏獒們吃飯,一邊和尼瑪爺爺的兒子牧羊回來的班覺說話。她說:「秋珠?秋珠?」班覺知道她是想了解秋珠這個人,就比畫著說,他是一個失去了阿爸阿媽的人,他的阿爸在十二年前的那場藏獒之戰中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阿爸死後阿媽嫁給了他的叔叔,他非常崇拜他的叔叔,因為叔叔立志要給他阿爸報仇,結果他叔叔去報仇的時候,又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叔叔死後,他的阿媽一個性情陰鬱的女人嫁給了人見人怕的送鬼人達赤。女人知道,如果指望自己的兒子去報仇,兒子的結局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死掉。她不想讓兒子去送死,就把報仇的希望寄托在了送鬼人達赤身上。嘗到了愛情滋味的送鬼人達赤當著女人的面向八仇凶神的班達拉姆、大黑天神、白梵天神和閻羅敵發了毒誓,要是他不能為女人的前兩個丈夫報仇,他此生之後的無數次輪迴都只能是個餓癆鬼、疫死鬼和病殃鬼,還要受到屍陀林主的無情折磨,在火刑和冰刑的困厄中死去活來。遺憾的是女人並沒有等來他給她報仇的那一天,嫁給他兩年之後她就病死了。女人死後不久,送鬼人達赤就離開西結古,搬到西結古草原南端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去了。秋珠認為阿媽是沾上了送鬼人達赤的鬼氣才死掉的,就不跟他去,也不認他做自己的阿爸。送鬼人達赤很失望,走的時候對秋珠說,你不能一輩子做一個無家可歸的塔娃,你還是跟我走吧,去做西結古草原富有的送鬼繼承人吧,只要你叫我一聲阿爸,我就給你一頭牛,叫我十聲阿爸,我就給你十頭牛,叫我一百聲阿爸,我就給你一群牛。秋珠不叫,秋珠說我沒有阿爸,我的阿爸死掉了。秋珠一個人留在了西結古,四處流浪。牧民們可憐這個死去了三個親人的孩子,經常接濟一些吃的給他。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給他的食物他總是只吃一半,一半留給領地狗。

梅朵拉姆邊聽邊點著頭。其實大部分話她都沒有聽懂,似乎也用不著聽懂,她只想搞清楚這會兒能在什麼地方找到秋珠,好去阻止今天晚上將要發生的西結古草原的「七個英雄好漢」對上阿媽草原的「七個狗屎蛋」的決一死戰。

梅朵拉姆問道:「領地狗?你說到了領地狗?你是不是說哪兒有領地狗哪兒就能找到秋珠?」班覺一臉迷茫,拿不準自己是否聽懂了梅朵拉姆的話。梅朵拉姆著急地喊起來:「秋珠,秋珠,哪兒能找到秋珠?」

埋頭吃飯的五隻大藏獒和三隻小狗一個個揚起了頭,望著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說了一句:「哪兒能找到秋珠?」這次是直接沖著藏獒說的,五隻大藏獒互相看了看。白色的牧羊狗嘎保森格首先掉轉身子往前跑去。接著兩隻黑色的牧羊狗薩傑森格和瓊保森格也掉轉身子往前跑去。另外一隻名叫斯毛的大藏獒也想跟上,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看家狗,晚上還有一整夜護圈巡邏的任務,就停下來嗡嗡地叫著。小狗們活躍起來,似乎理解了父輩們的意思,飛快地跑出去,又飛快地跑回來,圍著大木盆和瘸腿阿媽兜著圈子,轉眼就扭打成一團了。

班覺朝梅朵拉姆揮著手說:「去吧,去吧,它們知道秋珠在哪裡。」梅朵拉姆聽明白了,抬腳就跑,邊跑邊喊著一白二黑三隻大牧狗的名字:「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等等我。」以後的日子裡她會明白:嘎保森格是白獅子的意思,薩傑森格是新獅子的意思,瓊保森格是鷹獅子的意思。

班覺走進帳房,坐下來喝茶。尼瑪爺爺對兒子說:「天黑了,你還是跟去看看吧。」正在鍋灶上準備晚飯的班覺的老婆拉珍也說:「你去把她叫回來,要吃飯了。」班覺說:「阿爸,你什麼時候見過吃人的野獸出沒在碉房山上?再說還有我們家的三隻大牧狗引導著她保護著她呢。拉珍你聽著,人家是遠遠的地方來的漢人,有頂頂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怎麼能把人家叫回來?你不要怕麻煩,她什麼時候回來,你什麼時候把熱騰騰的奶茶和手抓端給她。」

這時帳房外面的瘸腿阿媽和它的姐妹那隻名叫斯毛的看家狗叫起來,聲音不高,像是說話,溫和中帶有提醒。班覺聽了聽,知道不是什麼危險來臨的信號,就沒有在乎。但是他沒想到,瘸腿阿媽和藏獒斯毛的提醒雖然不那麼激烈,但也並非完全和危險不沾邊,就像一個大人正在語重心長地叮囑自己的孩子:「晚上不要出門,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這是親情的表達,內心的憂患以及緣於經驗和閱歷的關切溢於言表。它們關切的是班覺的兒子七歲的諾布。諾布這時已經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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