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和八九寺真宵相互認識、相互了解的地點,是一座我念不出名字的公園,不過後來我總是在道路上遇見她。
當初她在公園時,也是想去找母親而迷路,因此我覺得她或許對於「道路」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見解,所以我曾經這樣詢問八九寺。
你對於自己走的路,究竟有什麼想法?
換言之,正是問她如何審視自己走過的人生。
為求謹慎,我要預先聲明,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問這種問題,也覺得她抱持何種想法活下去都完全和我無關。
形容成「無關」太冒失了,總之八九寺想過什麼樣的人生是她家的事。如果這種講法也過於任性,我可以改口說這是她的自由。
因為即使是朋友,即使是羽川那樣獨一無二的朋友,也沒有權利干涉他人的生活方式。
如果是死亡方式,當然是想介入也無從介入……
「『路』對我來說……」
對於我的這個問題,八九寺是這樣回答的。
「是行走的場所。如此而已。」
慢著,這單純只是把「路」當成「道路」吧?
不是這個意思,不對,確實也是這個意思,但我想問的是概念上的「路」。
「不不不,阿良良木哥哥,這也一樣喔。路是行走的場所。」
即使我如此指正,八九寺也不改答案,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親切說下去。
「無論是怎樣的路,都是用來連結兩處的場所。不管起點在哪裡、終點在哪裡,這個定義都沒變。一般不會把不能走的場所稱為『路』吧?換句話說……」八九寺說。「這條路是怎樣的路?通往哪裡?好像隨時會坍塌不太穩?要不要改走別的路?要思考這種事當然沒問題。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禁忌絕對不能做。要是做了這件事,做出這件事的這一瞬間,路就再也不是路。」
我詢問這個禁忌是什麼,身經百戰的迷途孩子──八九寺是這麼回答的。
「就是停下腳步。」
要是停下腳步,路就不再是路了。
002
「啊……阿膩膩木哥哥,你好。」
「慢著,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充滿倦怠感,完全懶得和我聊天。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可誤。」
「不是故意的?」
六月中旬。
月中。
我照例發現八九寺走在路上,一如往常叫住她。然後八九寺照例講錯我的姓氏。
而且這次的口誤方式很討厭。
不準膩。
我和你聊天的次數還沒多到膩。我還聊得不夠。
讓我多和你聊聊吧。
「請不要講得好像是口誤的我不對。只是因為我在正常講話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姓氏很容易口誤的人吧?」
「不準把你的講話和我的出現當成兩回事。不準切割。是因為姓氏容易口誤的我出現,你才開始講話吧?」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請你想一下。我經常講錯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但阿良良木哥哥不曾講錯我的姓氏吧?現狀只有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會讓我口誤吧?換句話說,這都是阿良良木哥哥的錯。」
「為什麼講起道理怪我啊?邏輯根本不通吧?既然是你口誤,當然是你的錯吧?」
「總之,我在這件事確實不能置身事外,可以算是有誤。」
「居然連結到剛才說的『可誤』,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誤吧?」
我不經意心想,如果我講錯八九寺的姓氏,會是什麼樣的口誤?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不行。
她的姓氏太好念了。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切換話題問我。「今天要去哪裡?」
「如你所見,我正要上學。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從吊車尾的不良學生轉職為正經的高中生了,所以要上學。」
「但是不正經的高中生也會上學啊?」
「不,八九寺,你別小看我至今的不正經程度。你覺得我一、二年級的時候假裝上學,其實都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
「去購物中心購物。」
「這種不正經好膚淺呢……」
「而且因為沒錢,所以都是櫥窗購物。」
「你是輕熟女嗎?」
哎。
先不提「輕熟女」這個詞聽起來很神奇,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覺得這種行動很神秘,搞不懂是在做什麼。
我不惜冒著被警方管束的風險,也想看店家的櫥窗?
可是當時的經驗完全沒讓我學習到東西……對於人生毫無助益。
「…………」
不對,不是這樣,當時的我大概不想待在學校吧,而且也難以待在家裡。
所以只要是學校與家以外的地方,無論是待在哪裡做什麼都好,肯定是因為這樣令我有種得救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是被誰救,卻覺得像是得救。
「是喔……感覺這是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呢。是地對空逃避呢。我一直覺得阿良良木哥哥沒救了,原來是這麼沒救的人啊。」
「喂喂喂,講得太毒了吧?」
「方便之後叫你『沒救沒救』哥哥嗎?」
「不準用關懷的語氣說我壞話!我原本的姓氏連一個字都不剩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誤啊!」
「慢著,不過這麼一來,這名字不值得流傳到後世了吧?」
「我沒想過在歷史留名,卻也不想留下『沒救沒救』這種名字!」
總之,雖然我聽不懂「地對空逃避」,但她說我「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確實沒錯。
該怎麼說,要是我維持那種作風繼續過高中生活,現在或許非同小可。
可能不只是踏入歧途的程度……
想到這裡,我在春假認識羽川、認識忍,以及在後來認識戰場原,對我來說或許是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哎,或許吧。因為走在路上也代表會認識別人。」
「喔喔,八九寺,講得真不錯呢。」
「就是說啊。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說的沒錯,認識這幾位姊姊,對於阿良良木哥哥來說是一大折返點。」
「不對不對!不是折返點,是轉捩點!如果是折返點也太快了吧?」
「別激動別激動,大家都說天才與笨蛋會早死喔。」
「現在我很明顯被歸類為笨蛋吧!居然說這是折返點?我現在十八歲,那不就代表我三十六歲會死掉?」
「啊,真意外。阿良良木哥哥,原來你會乘法啊。」
「你……你一直以為我連這個都不會?」
你肯定知道我拿手的科目是數學吧?
這是我這種吊車尾可能轉職為考生的唯一根據,應該說指針。
「慢著,不過啊,阿良良木哥哥,先不提你數學拿不拿手,仔細想想,不覺得所有人都會乘法與除法是很厲害的事嗎?大家只是順著課程就學了,不過乘法與除法其實是相當高階的學問對吧?」
「聽你這麼說……確實是這樣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決定的,不過規定日本小學二年級要學九九乘法的人或許挺偉大的。」
這麼想就覺得「從小就要學英文」的觀點或許意外正確。
「總之為了考大學,我得先好好從高中畢業才行。之前我可能也說過吧,反正我現在就像這樣要去上學。了不起吧?和決定小學二年級要學乘法的人一樣了不起吧?」
「就說了,只不過是上學,大家都會上啊……」
「所以八九寺,我沒空陪你了。」
至今配合八九寺速度推著腳踏車行走的我,再度跨上腳踏車。是通學用的菜籃腳踏車。不過非通學用的越野腳踏車在上個月意外損毀,所以如今不太需要為這輛菜籃腳踏車冠上「通學用」三個字。
前方的籃子明明不是媽媽買菜用的籃子,卻叫作菜籃腳踏車,仔細想想挺奇怪的……像我媽就不是騎這種車買菜。該怎麼說,她騎的是如同怪物的機車。
「後會有期。放心,沒什麼好寂寞的。等到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又會瀟洒出現在你面前。」
「這是永別的意思嗎?」
「為什麼啊?你永遠都不想見我嗎?偶爾想一下啦!」
「但我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