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破釜沉舟

六月初八夜,羽柴筑前守秀吉從高松撤兵,途經備前的沼城,駐進了自己的居城姬路。此時,近江的長濱已被光秀攻陷,秀吉的母親大政所逃到姬路城來避難。

「已經半夜了,明天再見母親吧。」說罷,秀吉急忙帶著留守的小出播磨和三好武藏,巡視了一遍城池,他要親自確認各種各樣的信報。

因是突發事件,未必各種信報都於秀吉有利。在京都,光秀為了贏得人氣,送給市民一份大禮——免除地子錢。然後他攻入了近江。軍隊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只有山岡美作守兄弟燒毀了瀨田的大橋,稍微延緩了一下光秀進擊的速度而已,之後的一切,都如預想那般進展順利。

和光秀的一帆風順相比,織田方則潰不成軍。由於這起誰也沒有想到的突發事件,織田氏已經支離破碎。織田重臣瀧川一益正在上州的廄橋經營新領地,四面是敵,進退不能。川尻秀隆遠在甲斐,一時趕不過來。森長可剛剛獲得了中信濃的高井、水內、更科、埴科四郡,正在川中島的海津城;柴田勝家正從越前北庄的居城率領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人進攻越中,現在剛剛攻陷上杉景勝的治城魚津城,也不可能立刻返還。

信長的三子神戶信孝和丹羽長秀在大坂,雖說先發制人,擊敗了被認為是光秀同夥的尼崎城織田信澄,可是,後來由於謠言漫天,士氣大跌,士兵不斷逃走。

由此看來,形勢已經很是清楚:無論是否願意,現在能立刻向光秀髮起挑戰的,除去秀吉,再無第二人。秀吉把這些裝在肚子里。

「我想洗個澡,快去給我燒水。」秀吉吩咐侍從。

形勢決不容樂觀,可也不是那麼悲觀。

決定勝負的關鍵,在於近畿附近各位大名的人心向背。其中有光秀的舊將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他們同時也是光秀的親戚,還有生死之交細川藤孝父子和筒井順慶。看來極有可能會成為秀吉的同盟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幼名勝三郎、一直與秀吉同在信長帳前聽命的攝州花隈的池田信輝。

「洗澡水燒好了。」侍衛石田佐吉前來報告。秀吉一言不發,脫下早就沾滿污垢的裡衣扔到一邊,浸泡到浴桶里,又陷入了沉思。天下四分五裂,戰亂紛紜。從尾張中村的農民之子,搖身變為身價五十六萬石的姬路城主,又平步青雲。秀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是繼承信長的偉業,還是像夏日青草上的露珠一樣消失?

沉思了一會兒,秀吉從浴桶里跳出來,大喊:「讓蜂須賀彥右衛門過來一下。」

很快,只脫掉一半盔甲的蜂須賀彥右衛門被侍從叫來,跪在了還沒有濺濕的地上。離天亮還早,熱氣騰騰的燈光下,蹲在浴桶里的秀吉,身體白皙而渺小,令人感到不踏實。

「好久沒有這麼多的污垢了吧?」

「是啊,還沒讓人搓呢……我想起一件事來。」秀吉的目光像利箭一樣直盯著彥右衛門,嘿嘿笑了,「高松城的撤兵太成功了。」

「是。大人神機妙算,大家都很佩服。」

「不是神機妙算,是我的真心和宗治相通,打動了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如果知道了右府的不幸,發現被我誆了去,必會怒髮衝冠。」

「是,若是他們追來,不定我們正浴血奮戰呢。」

「你認為咱們和毛利議和的成功,意味著什麼?」

「大人武運強大。這是我軍必勝,必能擊倒光秀的前兆。現在連小卒們都非常振奮。」

「傻瓜!」

「是……大人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是傻瓜。這是神佛在試探秀吉的心靈。先讓我覺得武運昌盛,然後看看我到底是忘乎所以,最終慘敗,還是傾盡真心,不辜負神佛期待,臨危不亂。是神佛存心考我呢。」

「說得真好……確實不可麻痹大意。」

「什麼麻痹大意,是全身心地投入……好了,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彥右衛門,我命你馬上去辦一件事。你立時派出家臣,去堺港到京城的所有陸路和河道散布些流言。」

「散布流言?」

「對。從你還是野武士的時候起,那一帶就殘存著不少浪人,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你去他們中間,說秀吉的先鋒已經悄悄抵達尼崎城了。」

蜂須賀彥右衛門非常納悶。「跟野武士們……」

「當然,對商人、船家也要散布。對野武士們說:『現在勝負已經決出,若是到筑前守陣中效力,日後就可出人頭地了。』對船家應該這樣說:『不能輕易出船,一旦讓筑前守的敵人撞見,別說賺錢,恐怕連小命和船都保不住了。』」

彥右衛門聽到這裡,不禁高興得直拍大腿。

「對市民也不能忽視。不僅僅是武器,米麥、馬糧都不能忘了。你就說,所有的貨物,無論有無價值,筑前守都會前來征買。」

「遵命。」

「既已明白,立刻選人出發,兵貴神速。近畿的人正一片茫然,他們正在掂量著秀吉和光秀,到底誰能獲勝呢。每個人都在賭,這些我就不用說了。按照現在的形勢,即使中川、高山都倒向我,最終的勝負,亦難逆料啊。」

「是。」

彥右衛門出去後,秀吉又一次全身泡在浴桶里,把毛巾敷在額上。「市松、佐吉,搓背。」

如果單聽秀吉的聲音,或是只看他粗俗的舉止,必覺此人愚笨之極。可是,這卻是他故意做給別人看的,是一種處世哲學。信長在人前表現出的,是徹頭徹尾的威儀,而農民出身的秀吉如果學他,定會遭人反感,景終敗亡。

「快過來搓。」秀吉跳出浴桶,大谷平馬和石田佐吉一左一右過來給他搓了起來,剛才一直在外間伺候的福島市松不見了身影。

秀吉那瘦弱的骨架簡直令人吃驚,如此強韌的意志,到底隱藏在這瘦小身體的何處呢?

「大人,出來了,出來了,污垢搓出來了。」轉到秀吉身後的平馬叫道。

「噓!」佐吉制止了他——秀吉又在考慮什麼事情了。

二人麻利地搓完,又在秀吉身上倒了幾盆熱水,可是秀吉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於是,二人靜靜地退到浴房的一角,等待吩咐。

「平馬,佐吉……」過了一會兒,秀吉喊道,聲音很小,像在試探。他又閉著眼睛說道:「秀吉沒有主君了……」

「是。」

「從今日起,秀吉是誰的家臣呢?」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二人面面相覷,不敢回話,良久,佐吉道:「眾所周知,大人是天子的家臣啊。」

秀吉昂然聳起肩膀。「從前是對主公效忠,今後,便要對天子效忠了。」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當然,這話不是說給二人聽的,似乎是在詰問自己。「雖說如此,這個道理秀吉明白,天下卻不明白。世人還以為,秀吉是為了給主公報仇,才進行生死決戰的呢。」一會兒,秀吉似乎又忘記了二人的存在,陷入了沉思。

「好!」他突然大叫一聲,再次把身子沉到水裡。不知什麼時候,窗子和熱氣一樣,微微地泛起白來。外面時時傳來一陣陣馬嘶聲,疲勞至極的秀吉完全進入夢幻之中了。

「大人,水涼了吧?」

「嗯。」

「再添點熱水吧。」

「不,不必。」說完,秀吉倏地從浴桶出來,自己專心地擦了起來,「好,心也通透了,污垢也沒有了。天要亮了。」

「是。」

「佐吉,市松怎的不見了,給我叫來。平馬,讓蜂須賀彥右衛把財監和庫監叫來。哦,叫到這裡來,若在睡覺,立刻叫醒。」說著,秀吉哈哈一笑,愉快地擦拭著身子。

彥右衛門在前,福島市松、小出播磨守、三好武藏守三人在後,匆忙趕到浴房的時候,秀吉只穿著一件里農,傲然地坐在浴桶邊上。

所有的自問自答似乎已經結束。就像名人下棋一樣,先一步一步地在心裡精密計算,算好之後,便如疾風暴雨一般落子如飛。當然,這些既是從他所傾慕的信長身上學來的,同時,又是從他與生俱來的縝密頭腦和大膽性格中磨鍊出來的。

「武藏。」他喊了一聲走在最前面的姐夫,「我先前是尾張一介農民,對吧?」

「是……沒錯啊。」

「出生的時候赤裸裸而來,母親眼見著我長大。」

「是啊,現在大人有了這麼大的出息。看到這座如此壯觀的城,她老人家不知有多高興呢。」

「我不是讓你哄我高興的。我想再度回歸赤裸裸的時代。現在,金庫里還有多少錢?」

「銀子八百貫,金子八百五十錠。」

「好。播磨,大米呢?」

「八萬五千石。」

「好,很好。把這些金子立刻交給彥右衛門——彥右衛門。」

「在。」

「所有的金銀都交與你了,你自己掂量著分吧。就連步兵小卒也不要遺漏了。」

「啊?」彥右衛門似還沒有反應過來。

「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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