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安土之會

僅僅三百件鎧甲,就已讓人出乎意料,三千兩黃金更讓人始料未及。

家康雖說領有遠江和三河,可是,由於連年征戰,民生凋敝,駿河也才剛剛領有,應該收入不豐,而且前些日子信長參觀東海道時,已經花費了不少的錢財。難道家康也是一個懼怕信長的縮頭烏龜?這些禮物定是節衣縮食省儉出來的。想到這裡,光秀可憐起家康來,他覺得應該換一種眼光看待眼前正直的胖漢子。

石川伯耆讀完禮單,家康又彎下圓滾滾的腰,向光秀鞠了一躬:「只是些須粗物,聊表心意,請代我向右府大人致意。」

「這麼多禮品,真讓大人費心了,在下馬上向右府大人彙報。在此期間,貴客可以沐浴更衣,休憩片刻。」若是往日的光秀,看到家康的禮品後,定會認為家康懼怕信長。

當然,這不是懼怕,而是冷靜地分析了近一段時期的信長後,作出的決斷,是對信長的警惕之心。

當然,光秀對此也深有體會。從這層意義上來講,光秀還是更願意侍奉信長這樣的主君。

光秀剛要離座,突然,家康像是想起什麼,叫住了他。「日向守,實際上,我有個想法,我想回去後立刻派兵趕赴中國戰場。為了事先了解一下戰地的實情,我已經派了鳥居彥右衛門去羽柴將軍陣中。這些事情,也請日向守轉告右府大入。」

「我記下了。」光秀說完,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看著屈服於信長淫威的家康,光秀剛開始時產生的那種遇見知己的感動,此刻已然所剩無幾。

織田信長剛一回城,秀吉的使者便到了。秀吉已經把備中的高松城圍得水泄不通,並且充分利用地形,阻塞了足守川和高野川的水流,然後勸城主清水長左衛門宗治投降。可是,正在這時,毛利輝元、吉川永春、小早川隆景三方援軍趕到,與秀吉對峙。現在,秀吉欲攻不能,欲退不能,陷入了困境,只有一言:「請求急援。」

聽說光秀求見,信長讓使者迴避。「光秀,東邊來的客人沒什麼問題吧?這兩天我公務繁忙,可能沒空接見。所有的事情,你先好好張羅,不要出任何差池。」

「遵命。」光秀一邊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一邊覺得,自己在信長的面前有些太卑躬屈膝了,竟然厭惡起自己來,「德川大人進呈的禮品都已運進城內,也還向大人致意。」

「哦。」信長淡淡地點點頭,看了一眼侍奉在側的夕庵,「把禮單拿過來念一下。」

夕庵恭恭敬敬地從光秀手裡接過禮單,朗聲讀起。

「什麼,鎧甲三百,黃金三千?」不知想到了什麼,信長突然陰沉下來,仰天大笑,「騎兵的鎧甲三百件,好!看看去。」

言罷,他收起笑容,又恢複了嚴肅的表情,「森蘭丸,你也去。光秀,帶路!」

「是。」

「夕庵,你也去,最好長長見識,看看客人送給我的鎧甲是什麼樣子。」說著,信長已經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兵器庫建在這座七層城樓的地下。夜幕降臨,跟在信長身後的森蘭丸讓侍衛們掌燈,自己飛快地跑下樓梯。

信長來到堆積如山的貢品面前,光秀特意拿起一件鎧甲給他過目。隨從舉過燈一照,只見皮革的漆在燈光下發著澀光,有一種沉重之感。

「森蘭丸,拿起來看看。」

「是。」森蘭丸拿起一件,在信長的眼前左右晃動,乾漆和皮革相互摩擦,在石窖中發出清脆的迴音。

「如何?」

「上乘。」

「光秀,你明白家康的心意了?」

「大人的意思是……」

「在柱子上雕龍畫鳳、一擲千金舉行什麼茶會啦,這些都是對我的諷刺。可是,你看家康的禮品,言外之意是說,東面的防守也不可小視。他還說了什麼?」

「嗯……」光秀低頭思付了一下,「大人這麼一問,我想起來了。家康說,這趟旅程結束之後,他想立刻發兵中國地區,所以,已經派了重臣去羽柴的陣中打探戰況。」

「什麼?」信長兩眼放光,直盯著光秀的額頭,「禿子!」

「啊,在。」

「你剛才為何不早點說!你這溜光圓滑的禿頭難道只是好看的嗎?混賬!」

「哦。」

「這家康果然不可小視,在我出口之前,他已經搶先說了。也難怪……居然已經去猴子那裡。這次戰役猴子是總大將。即使屈居人下也不說不服,這家康真是可惡!」信長突然照著光秀那光溜溜的額頭,狠狠地戳了一下。光秀一個趔趄,倒在森蘭丸剛才放下的鎧甲上,跌了個四腳朝天。他前幾天下樓梯時,剛跌倒過,至今左腿還不好使。

「混賬!」信長罵道,「你看你那熊樣……唉,根本不像個相撲力士啊。要是讓家康看見了,不笑話才怪!」

「見笑了,見笑了。」光秀慌忙爬起來,卑躬屈膝,他又感到自己十分可厭。

「我看你也沒到一指頭就能戳趴下的年紀。到底你肚子里裝的什麼?連侍衛們都在忍笑看你呢,混賬!」

信長把地板跺得咚咚直響,「你被家康恥笑,就等於我被恥笑。」光秀垂頭喪氣,一言不發。這似乎更激起了信長的怒火。「讓你去接待,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了。到現在還不會變通……你若是還想要你那張老臉,就好好地合計合計。聽著,從三千兩黃金中拿出一千兩,返還回去。」

「這……返還……」

「怎麼,還不明白?老糊塗,這是給家康的回禮。」信長說著,氣呼呼地向出口走去,一會兒,又回過頭來不屑一顧地看著光秀,「回禮的時候,知道怎麼說嗎?」

「在下斗膽再問一句,一千兩是不是太多了?」

「哎,你這廝到底是怎麼回事?」信長氣得又跺起腳來,「你怎麼還不明白,我是故意給你面子才讓你這麼做的。難得家康一片心意,鎧甲就都收下了。只是,德川今後還要進京,還要不少花費,所以,黃金就只收二千兩,剩餘的一千兩給他充當車馬費度。明白嗎?家康和你都是我的家臣,決不許你瞧不起他!」

光秀伏在地上,聽著信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特意運來的黃金竟要還禮千兩……信長心裡一定覺得三千兩黃金數量太多,反而是對他的諷刺,以為他沒有見過大錢,為了顯示權威,就返還一千兩。年入五十四萬石、已過五十歲的光秀並非無知小兒,但只能把收下的黃金又帶回大寶院。

「是右府大人這麼吩咐的,所以……」若這樣對家康說,定會非常狼狽,不但沒有面子,還會丟人現眼。信長也是借花獻佛,讓光秀返回一千兩,是想賺個知人知心的名聲而已。但這也得看對方是誰,光秀可不是天生愚蠢之人。可信長已經明明白白地下了命令,可見事情沒這麼簡單……

侍衛把燈遞到庫丁的手裡,光秀似乎稍微放心了一點,坐了下來。未幾,又抬起臉來。「把一千兩黃金運回大寶院……」

若家康死活不肯接受,那他恐就只有切腹一途了。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光秀輕輕地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突然,眼前不覺模糊起來。他覺得家康平和的言語背後,隱藏著一種難以撼動的韌性。「如果不接受……」光秀悄悄背過臉去,擦了擦眼淚。

當光秀匆匆忙忙地趕回大寶院時,客殿里早就準備好了膳食,正在等候他回來。他一面仔細地清點膳食和燈燭,一面盤算著如何對家康說。若是一開始就心虛膽怯,一旦對方不接受,那就麻煩了。要想躲過責罰,心裡必須繃緊一根弦。如在吃飯的時候轉呈,卻又不符合禮數。想到這裡,光秀把心一橫,穿過過道,直奔新建的家康的寓所而去。

家康依然笑吟吟地迎了出來。還不等他開口,光秀就搶先道:「我來傳達右府大人給德川大人的話。」

「哦,幸好還沒有更換衣服。家康在此聆聽右府大人的教誨。」

「閣下誠心誠意送來的鎧甲正好派上用場,盛情難卻,悉數收下,至於黃金……」說到這裡,光秀慌忙擦了一把汗,偷偷地看了一眼肅立在家康兩側的侍從和重臣們。

「黃金一事……右府大人如何說的?」

「大人說,三千兩中的二千兩作為德川閣下的心意收下,其餘一千兩,權作此後旅途費用,當面返回。」

「哦?」家康似乎感到很意外,欠了欠身子,「家康懇求日向守再次稟告右府大人,說旅途費用家康另有準備,請大人不必掛懷。」

「可這是主公之意……」

這次,家康則暗暗地壓制起光秀來。「右府大人的心意,我也明白,是體諒家康剛剛花了不少錢財,怕家康的手頭不寬裕。可是,請大人放心。我節衣縮食,勤儉度日,就是防備不時之需。右府大人現正在中國地區征戰,這是事關天下統一的重大戰事,是萬民渴望的太平基石,於此關鍵時刻,家康能盡綿薄之力,深感榮幸。大人若是體貼家康,反倒違了家康的本意,還請日向守再次向右府大人轉呈。」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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