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鐵漢柔腸

第二日,風小了一些,雨依然陰鬱地下個不休。天氣也冷了不少,早晨甚至有些寒意。

天剛蒙蒙亮,德姬就起來到外面詢問給自己做警衛的石川太郎左衛門。太郎左衛門似乎一夜沒睡,兩眼紅腫,手持長槍,守衛在門口旁邊的庫房裡。「原來是少夫人,夫人若是外出,一定要小心謹慎,注意安全。」

「太郎左,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又有什麼人來攻城了?不知少主怎麼樣了,真令人擔心。」

「少夫人,少主他已經不在城裡了。」

石川太郎左衛門還是以為此件事的起因,乃是德姬告了狀,所以,他態度冰冷。

「不在這座城裡?莫非去了濱松,還是其他地方有緊急軍情?」

「這個……對於少夫人的問話,我太郎左沒有接到命令,不知能不能回答。」

「你在說些什麼?從昨晚起,我就覺得城裡有不小的動靜,而且決非一般的事情。今晨人馬喧嘩,很是吵鬧……」

她壓低了聲音,「不會是大人發起事變了吧?」

聽德姬這麼說,太郎左半是反感半是嘲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麼說,少夫人對這件事是一無所知了?」

「這麼說,肯定是發生大事了。真讓人著急,太郎左,趕快告訴我!」

「這個……不能講。」太郎左故意綳著臉,賣起關子來,「在下一直以為,發生在少主身上的事情,少夫人定會第一個知道。」

「不,不知道。少主什麼也沒說呀。真急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

太郎左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又歪著腦袋瞅著德姬。德姬狼狽不堪,她那著急的神態里絲毫看不到一點偽裝。莫非她真的不知?

「居然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少夫人,少主昨天已經被流放出岡崎,變為浪人了。」

「啊?少主被流放?」

「是,先幽禁在大濱,不久就要他切腹自殺。所以,為了防止騷亂,從昨天晚上起,所有的人馬都參與城裡警備。太郎左因此都得出動,來負責少夫人和其他家眷的安全。」

「太郎左!少主到底是……為何被流放……」

「據說被懷疑夥同築山夫人做武田的內應,不知什麼人把此事詳細報告到安土那邊去了,安土的右府大人大怒,下令要賜死少主。」

太郎左不知不覺把鬱悶全都發泄了出來,然後,不懷好意地偷看德姬有什麼反應。

德姬的嘴唇頓時變得像紙一樣煞白。「父親居然下了這樣的命令……」

「是,託人捎來的信。就是自己的心頭肉,也決不饒恕……這是主公的意思。家中所有人都戀戀不捨,悲痛欲絕。主公特意從濱松帶來了人馬,嚴令防止騷亂,大家都含淚守在城裡。」石川太郎左說著說著,竟然痛恨起少夫人來,他真想把天下最惡毒的語言都拋向她,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任務,只得勉強壓下怒火——我現在是領命來保護少夫人安全的……

儘管如此,太郎左仍然用簡慢的語氣跟德姬說話。「昨天晚上,少主打扮成農民的模樣,悄悄從大濱溜了回來……」他終於忍不住,把從神原小平太那裡聽來的、關於信康如何悲慘的事情說了出來。

「說少主謀反,這實難讓人相信。別的事情少主不敢爭辯,唯獨這一件,一定要讓主公說句公道話,讓主公相信他的清白。可是,主公依然拒絕了少主,連門都沒讓進。這些都是從小平太那裡聽來的。」

這時候,德姬已經聽不見太郎左在講些什麼了,滿腔的感情如波濤洶湧,甚至連她自己已成為眾矢之的,都顧不上思慮了。她顧不上太郎左,轉過身來,一路狂奔跑回房間。

「菊乃……菊乃,你在哪裡?」

「少夫人,我在這裡呀,菊乃在這裡。」

「快把她們給我叫來,立刻叫到這裡來。」

「叫誰來呀,少夫人?」

「這還用說,兩個女兒!」

菊乃睜大了原本就圓溜溜的眼睛,慌慌張張地離去,不一會兒,把還拿著球玩的兩個女孩子拉了過來。「小姐們來了。」

此時的德姬已經六神無主,目光獃滯。她應了一聲,這才把目光移過來。「菊乃,你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那麼小姐們怎麼辦?」

「讓她們待在那裡吧。」聽到母親的聲音低沉沙啞,兩個女兒都嚇懵了,坐在那裡不敢動彈。

「過來,孩子們。」

「是,到底怎麼了,母親?」

「出大事了,做夢都想不到的大事……」

「大事?什麼大事?」

「你們的父親,被流放為浪人了……唉,你們不會明白。你們父親的身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到底如何是好……你們還不明白,是沒法和你們商量商量的。」

兩個女兒面面相覷,莫名其妙。「母親,可以玩球嗎?」

「不能!」德姬條件反射似的回答,盯著兩個女兒發愣。屋外的天空依然陰沉,雨不像要變小,陰氣籠罩四周。

並排而坐的兩個女兒,長相和信康出奇地相似。這是從德姬九歲起,就與她共同生活的夫君的孩子。夫婦之間雖然時有齟齬,有時甚至爭得不可開交,可是這些,都和她恨鐵不成鋼的急躁大有關係。

人人都如此,就像人們不會感謝自己的手和腳一樣,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當它毋庸置疑地存在時,人們往往會對它牢騷滿腹,或動輒怨天尤人。

而現在,這種存在已經離德姬而去,對於德姬來說,就彷彿是手腳被砍斷一樣,狼狽不堪。現在回想起來,從九歲到二十一歲的這十二年,可說是德姬的一生,信康已經成了她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孩子……」德姬又喊了一聲,「即使只為了你們,也不能就這樣放棄。他可是你們唯一的父親啊。」

還在玩球的孩子們遭到德姬的一頓訓斥,都紅著臉站在那裡。

「我現在必須去一趟安土,為了你們,必須把你們的父親救回來。」

「母親,安土是什麼地方呀?」

「安土是近江的一個地方,是你們的外祖父所在的城池。把你們的事情跟外祖父說說,他一定會原諒你們的父親的。對,就這麼辦,必須去一下安土……菊乃,菊乃!」

她想讓菊乃把那個做信使的老嬤嬤叫來,去和平岩親吉商量一下,然後就準備動身。還沒等菊乃去叫,老嬤嬤就急匆匆地來到了德姬面前。

「少夫人,主公過來了。」

「啊?是公公……哦,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求公公答應我動身呢。先把孩子們帶到一邊去。」

「是,小姐們,和阿婆到那邊去玩,好不好?」

孩子們剛出去,全副武裝的家康就在石川太郎左的陪同下,來到了德姬的房間。跟在後面的大久保平助捧著頭盔,井伊萬千代則扛著大刀。

「啊,公公來了,給公公請安。」

家康背過臉去,大步走上上座,太郎左趕緊取過床幾,家康坐了下來。

「這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啊,德姬。」

「是……是。」

「你大概也聽說了吧,三郎犯了一些事,被我流放出岡崎。」

「哦……關於這件事情,我想向公公提一個請求。」德姬抬起蒼白的臉,慌忙伏在地上,「無論如何,請允許我回一趟安土,我求公公應允。」

家康瞪著眼和太郎左對視了一下,他以為德姬已經感到自身處境危險了。「德姬,你是右府大人唯一的千金,我決不會允許別人動你一根手指頭,你不要胡思亂想,放寬心好了。」

他盡量不表現出不快,用柔和的語調和德姬說話,「關於你的事,右府大人早晚會有安排,在此之前,你就先待在城裡吧。」

「不!」德姬向前挪了一步,「有謠言說,我父親懷疑少主犯下罪孽,可少主是清白的,我作為妻子,最清楚不過了。為了女兒們,我想立刻趕往安土為少主洗冤。」

「你說要為了三郎去安土?」

「是的,我剛才已經想到,這是妻子應盡的義務。無論如何,請公公答應媳婦的請求。」

「哦,是為了三郎……都是我不對,剛才誤會你了。」

「公公,三郎絕不是惡人。雖然脾氣有些暴躁,容易發怒,可是,歪門邪道之事他是絕不會做的。他是孩子們可親的父親,也是德姬在這個世上無可替代的、唯一的丈夫啊。」

家康的眼睛漸漸睜大,眼圈也紅了起來:「德姬。」

「在。」

「那麼,你為什麼在一兩年前,卻沒有感受到這一點呢?」

「說句真話,從聽到少主被流放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識到,三郎對我有多重要,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他。」

家康嘩的一聲打開扇子,遮住自己的臉。可以看出,德姬的話里沒有絲毫虛假的成分。真是對人生的可悲嘲諷!家康心中更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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