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吾苦痛不堪,望高僧暫寬少時,吾本無意來此,然思人之魂實不附體耳,不可抑也。」
「不是這樣的。我是因為非常痛苦,想請高僧暫時饒恕。我不是故意來騷擾的,純粹是因為太過思念源氏公子,靈魂擅自離鬧身體,不自主地來到了這裡而己。」
——葵
☆
夜已泛白。
光只身前往六條府邸。
他要紫和貓魄乘牛車回到晴明的宅子,自己先去見六條。
若不履行再次拜訪的約定,解除這個咒,恐怕無法驅散六條的生靈。
這就是他此行的原因。
晴明「別輕易結咒」的忠告在心中迴響著。
想再見六條一面,看看她那甜美的笑容。這樣的想法也在心中鼓噪著。
沒再次上門,不是因為晴明下了禁令,認為那宅子很危險。
是自己因為擔任賀茂節敕使,必須連日特訓,逼不得已。
光滿腦子都是自己和六條的約定。
完全沒有不當一回事。
可是——
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
光忘了考量六條的心情。
六條是否和自己一樣,有著見不到對方的寂寞呢?這樣的想法不是沒有過。
同樣擁有異國血統,讓兩人的心迅速接近。
也許是出於遊子巧遇同鄉的感覺吧。
但光對她生於夕陽家族的悲哀,才貌雙全卻因為父親專斷而無法享受宮中榮華的辛酸等層面較深的情感,就無從考量起了。
(我果然只是掛名的平安京貴族。明明是這時代人人都自然而然會考量的事,自己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原以為我多少成長了一點,其實還差得遠呢。)
一旦和人結下了咒,在解除之前都會對那個咒抱持一定的責任威,讓咒不至於變成「詛咒」。期望對方的諒解,只是種不實際的依賴心理。
如果人的感情即使不透過言語也能正確傳達就好了。
儘管這麼想,人俯還是得依靠言靈表達意思或感情。
特別是對方遠在他方的時候。
平安時代沒有手機、電腦等溝通手段。當彼此距離遙遠時,就只能以書信、詩文來表示心中的思念。
可是……
像六條這樣知書達理,懂得自我約束的言靈能手,會因為在賀茂節上受辱就產生了生靈嗎?
生靈不是本人無意間的產物嗎?為什麼會攻擊葵呢?
令人懷疑。
一般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才對吧。
背後似乎有些秘密。
被六條的生靈給引來的死靈又是誰?
生靈產生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
「六條……」
光踏進六條家的屋舍。
穿過走廊,來到六條堆滿書的書房。
六條趴在書房裡睡著了。
看來她寫了一晚的文章。
臉上有幾條乾淚痕。
「六條……對不起。」
光在六條的身邊蹲下,查看她的書桌。
她都在寫些什麼呢?
「這是——」
她同時寫著兩本書。
一本是書寫體。
一本是口語體。
內容似乎沒有分別。
某朝後宮,冠族女御、更衣雲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微,然盡得恩寵。
書寫體的內容是這麼起頭的。
天皇時代,某朝後宮女御,更衣等嬪妃眾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並不特別顯赫,但深受天皇疼愛。
而這是口語體的部分。
「這內容是什麼啊?六條在生靈離開身體的時候,在寫什麼東西呢?」
光看得目不轉睛。
感覺這尚未完成的文章里隱含著某種秘密。
光拿起了書寫體的版本,繼續翻下去。
是某種故事。
開頭是敘說,有位身分低微但非常美麗的貴族女子——桐壺,因獨得天皇寵愛,遭眾多女性嫉妒而飽受欺負,最後病死了。
只因她不是生在藤原家。
桐壺留下了皇子,但皇子缺乏有力後盾。
於是天皇為使皇子平安長大,就讓他離開皇室、自立門戶,賜姓源氏。
之後,他就叫作「光源氏」。
光源氏和藤原左大臣之女葵結了婚,卻仍不時陪藤原中將出外獵艷;但他的個性不不如外傳的那麼不堪,是個老實內斂的人。自幼沒有母親相伴;心中有所欠缺的光源氏,似乎一直在追求著某種形象。
光源氏,因為名字非常響亮,自然引來多種猜洲。認為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邊不缺女人,但事實並非如此。為了不個後世留下輕浮、好色的不實污名,光源氏對於男女之事相當低調,不敢明日張膽。然而世人的嘴並漢有那麼簡單就能堵上,負面傳聞從未因此而止息。
「這……這該不會是在寫我吧……光源氏的母親桐壺的遭遇,就好像六條在想像自己得到天皇寵幸後會有什麼下場一樣。這故事——」
源氏的戀人六條妃子住處寬廣,庭院花草優美脫俗,住起來相當愜意。六條仍有所矜羞的校樣更是美艷動人,立刻讓光源氏為其醉心,將先前那夕顏蔓長的牆邊所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呃,怎麼連六條自己也出場啦?而且角色還是我的戀人,並為她神魂顛倒?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讀下去會出事。危險,不可以。快逃,回去吧。
就某方面來說真的很不妙!
就各種意義來說都很危險!
會出人命啊!
快想起和紫的約定,不要再深入。現在先撤退,等晴明來了再說!
各種緊急警報在光心裡每個角落響個不停。
可是——
他仍不由自主地想繼續讀下去。
這文章、這故事,有著一旦翻開就讓人想看到最後的強烈魔力。
每個章節都很片段。
一直到「夕顏」的章節,除了六條自己的描述以外,幾乎都尚未完成。
其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目前寫下的部分都是光源氏、其妻葵和其戀人六條這三人的場面。
而劇情在「葵」的章節急轉直下——
出生在勢力鼎盛的藤原家中,身為源氏正室的葵。
出生在沒落貴族家中,與源氏暗中相戀的六條。
兩人的牛車為觀賞賀茂節的慶典起了爭執——
眾達官顯貴的牛車很快就爭相擁上最前列,將六條御息所的車擠到葵夫人的侍女車之後,什麼也看不見。心中雖有不甘,但是對光源氏仍有依戀而微服出覽之事被人發現,更令她感到又羞又恨,痛心至極。另外,架轅台也在爭吵中損毀,只能將轅倚在別人的車上來持平;被人看見這麼可笑的模樣,讓六條御息所悔恨地心想: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但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
眼睛再也離不開了。
手指不聽使喚地翻開下一頁,眼睛自動一行行地瀏覽。
彷佛有某種力量。
書中彷佛有某種力量——
「……這……這篇故事……」
終於,六條的生靈纏上了葵。
當源氏擔憂地安慰妻子時,葵卻恨恨地說——
「不是這樣的。我是因為非常痛苦,想請高僧暫時饒恕。我不是故意來騷擾的,純粹是因為太過思念源氏公子,靈魂擅自離鬧身體,不自主地來到了這裡而己。」
「這篇故事根本就是用現實發生的事改寫成的嘛。六條應該不知道生靈的存在,不清楚自己對葵做了什麼事才對啊,那麼這篇故事又怎麼……」
聲音和動作都和平時的葵夫人不同,就像變了個人,源氏公子仔細想想,赫然發現那竟和六條御息所一模一樣。
「是言靈。這整篇故事就是種強烈的咒。現實……這個世界正依照六條所寫的故事在進行!」
不行了!
連一行也不能再看下去!
——否則會完成六條的生靈所下的咒!
即使直覺這麼告訴光,身體仍不受控制。
我會繼續看下去啊!
不對,是被逼著繼續看下去!
光發現自己陷進了無法違抗的咒里。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