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我老是記不清楚老人的長相。當然,如果在路上遇見他,我應該可以馬上認得出來。只是,一回到家,就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我總覺得,他好像黏土做的偶人,輪廓模模糊糊的,很難在腦海中清楚地浮現出來。

老人總是穿著一件咖啡色的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長褲,這條長褲又松又垮的,全靠著一條皮帶系住。他常常是腳穿一雙輕便的運動鞋,手拿超級市場的塑膠袋。他的身體好瘦,頭禿禿的。另外,他的手上還有一塊一塊的老人斑。類似這些整體感覺,或是比較細微的地方,我倒是還算清楚,可是,只要一問起他的長相,我就沒輒了。

「對啊,我也是這樣。」山下聽我說完,就興奮地接著說:「你應該看過電視里的古裝劇吧?我上次看到一個老人演一名退出江湖多年的大盜,當我看他一個人默默地在過日子時,就在心裏面想,啊,他跟那個老人好像。然而,第二天,當我又在別的節目看到另外一個老人時,我又會想,這個比較像。」

「我也是。」河邊說:「我以前聽人說過,若是遇到自己喜歡的女生,就會老記不住她的長相。」

正在喝飲料的山下被嗆到了。他氣急敗壞地說:「老人和喜歡的女孩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我很少看到山下這麼生氣。

「就是嘛!」

「少胡說八道了。」

「說真的,為什麼會記不住呢?」

為什麼呢?

「誰叫我們要偷偷摸摸的看人嘛!」山下說道。

「有可能是這樣。」我說。然而,河邊甚麼話也沒說。好像他全沒意見似的。

「啊!」

玄關的門悄悄地開了。因為是簡陋的夾板作成的,所以門開時,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我們全速跑向停車場,先躲到車後,再開始尾隨老人。老人像平常那樣,步履蹣跚。既然,我們已經知道目的地一定又是便利商店,那麼,先繞過去等他也是一個法子。可是,為了尊重河邊的想法,我們還是煞有介事地躲在電線杆或是自動販賣機的後面進行跟蹤。在轉進商店街時,老人突然回過頭來。山下一急,撞到了電線杆。老人看到了,「哼」了一聲,又繼續往前走。

「笨蛋!」河邊抱怨道:「你曝光了。」

「曝光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人家看到你的臉了。就算沒看到你的臉,你的胖身材,也夠醒目的了。」

山下低下頭來,眼睛瞪著地面。

「不準哭,胖子。我幫你化妝。」

「啊?」

「化妝啦!」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四角形盒子,說:「我就知道可以派上用場。」

塑膠盒子里裝著一條黏膠和一團黑黑毛毛的東西。

「是鬍鬚組合。我來幫你黏上去。」

山下竄來竄去一直說不要。可是,河邊卻只顧著打開黏膠。

「不要這樣。」連我,都想要替山下說話了。一個穿著短褲的胖胖的小學生,如果在鼻間長出鬍子,豈不是更加引人注目?

「別浪費時間了,快點去便利商店!」

我才剛講完,山下就頭也不回地向前沖了。

來到位在商店街盡頭的便利商店,卻沒有看到老人。我們老神在在地朝公園走去。當我們知道老人也不在那裡時,著實有點發慌。

「一定是被他發現了。」山下帶著歉意,不安地說。

「再找找看吧!山下負責到他家附近看看。河邊到商店街看看。三十分鐘以後再到這邊集合。」

「OK!」

我們就像訓練有素的情報員那樣,說完,就轟然而散。

我已經想好要去那裡找了。那是一家位在公園斜坡口的綜合醫院。我一邊沖向斜坡,一邊想像待會兒山下與河邊一定會對我投以敬佩的眼神。

再過不久,就是夕陽時分了,陽光從候診室的天窗灑了下來。這裡有挂號處、收費處,和領葯處,然後,就是由幾條成放射狀的小通路,分成內科、小兒科、耳鼻喉科、眼科、外科、和婦產科。

我很快地掃視了一遍中央候診室,確定老人不在這裡之後,就到各科的候診室轉了一圈。我幾乎看不到老人。看到的大都是小孩、小孩的媽媽,以及利用上班時間來這裡的店員。是因為下午的關係嗎?上一次,我是上午請假來的,看到的就幾乎都是老人和大腹便便的婦女。

那天早上,我的眼睛好紅,像極了死魚的眼睛。

「一定是結膜炎。不去醫院不行。」

雖然我說我可以一個人去,但媽媽還是堅持要帶我去。

我和媽媽在候診室等待,突然,我聽到從診療室里傳來醫生震耳欲聾的叫聲。

「不是前天才給你藥水的嗎?為什麼現在就沒有了呢?說清楚。為什麼前天才給的藥水現在就沒有了?」隔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吞吞吐吐的回答。於是,醫生用像電視中刑警問案的口氣說道:「打翻了?為什麼打翻呢?啊?是不是故意打翻的?是不是?」那聲音好嚇人。我以為,那挨醫生罵的,一定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沒想到,從門後走出來的,竟然是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老人。他手上提著一個超級市場的塑膠袋,袋子里放著錢包,他的臉上都是老人斑,襯衫有一半沒有紮好,露了出來。那位老人看到我時,尷尬地笑了一下。我永遠忘不了那個老人的笑臉。

另外,我也忘不了醫生後來的嘴臉。他滿臉笑容地對媽媽說:「你兒子得的是結膜性角膜炎。他的毛巾、臉盆,都要和家人分開使用。不過,不要緊,我們的葯非常有效,五天以內就會好的。」在回家的路上,媽媽說:「運氣不錯嘛!那醫生人很好。」我聽了,心中竟燃起一股無名之火。

救護車的警笛聲,嚇了我一跳。該不會是……,我突然有著不祥的預感。我趕緊穿過中央候診室,來到醫院的大門,只見擔架上空空的,病人已經被抬進去了。

「說是從樓梯跌下來的。」一個穿白制服的中年婦女,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我擅自鑽到裡面,在這位中年婦人的前面停住腳步。

「請問……。」我的聲音在顫抖。

「什麼事?」穿白衣服的婦人,眼睛的周圍長著一粒粒像種子的東西,教人看了很不舒服。

「剛剛救護車送進來的是一位老先生嗎?」

「不是,是老太太。」

我鬆了一口氣,竟忘了跟婦人說謝謝。

當我到達集合地點時,河邊和山下已經到了。

「怎麼樣?」河邊又在抖腿了。我搖搖頭,眯著眼睛說:「讓他逃脫了……。」

「你以為你在拍偵探片啊?」

接著,我們一起去找老人。我們走遍了澡堂、高爾夫球練習場、百貨公司的頂樓、以及平常根本不可能去的房地產樣品屋。天黑了,腳也酸了,我們終於回到老人的家門前。只見屋子裡的燈是亮的。

「搞什麼鬼嘛?他回家了。」山下說完,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蹲了下來。我和河邊也跟著坐在地上,然後,三個人就這樣並排在牆角下,發了一陣呆。

「幹嘛那麼拚命找他呢?」

「真是笨啊!」河邊說完,又哈哈笑了兩聲。太陽已經西沉了,卻還聽得見烏鴉的叫聲。遠處高速公路的車聲,聽起來像是潺潺的水聲。聽著聽著,竟然平添了幾分睡意。

「糟了!」山下的叫聲真可以說是驚天動地。

「什麼事啦!」

「忘了去補習班。」

這是我們第一次忘了去補習班。我們三個人同時起身,我看著山下的表,山下看著河邊的表,河邊看著我的表,就這樣,三個人的頭撞在一塊兒。

「還有三十分鐘就下課了,怎麼辦?」

「蹺課啊。」河邊說。

「就……就這麼辦吧!」山下不安地說。

「還是去吧!」我說。

「木山,你真是個乖寶寶。」河邊說道。山下則是露出既失望又放心的複雜表情。

既然被說成是乖寶寶,我便賭氣似地說道:「我要走了。」

「咦?你是說真的嗎?」

「我要去。」

「別去了,現在去,還能幹嘛啊?」在山下的一陣安撫聲中,我們三個人又一起開步向前走了。

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個星期六。由於山下必須留在店裡幫忙,所以,就由我和河邊,負責傍晚的盯梢。前一天,我們很晚才進補習班,結果,很不幸,補習班在那之前就已經跟家裡的人聯絡過了,河邊今天一碰面,就垂頭喪氣地說他被他媽媽揍了一頓。我從補習班回到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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