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長筱合戰

初秋夜晚的篝火招來了無數的蟲子。小蟲子們被篝火吸引,紛紛飛過來,落在腳邊。家康坐在床几上,緊緊盯著那些蟲子。

向長筱城發起總攻的時刻越來越近。第一輪進攻選在天正元年七月二十,家康令人向二道城發射了無數火箭,使之燃起大火,但不過是為了試探敵方。可以確信,信玄已死,但甲斐依然很強大,決不能到冬天才與他們交戰。甲斐的敵人上杉謙信常為北國的冰雪所困,無法前去騷擾,所以冬天勝賴毫無後顧之憂。家康必須在中秋之前攻入長筱城,打亂甲斐軍的陣腳。目前,家康的本陣安排在鹽澤村的陣場。

「主公,是否歇息一會兒?久間城的附城也已平靜下來。」從結穗的芒草叢後面,悄悄露出了大久保忠世的面孔。

「聽說作左回了濱松。」家康漫不經心地用馬鞭撥弄著腳邊的蟲子,「我很擔心信康。」他衝口而出,「你先去歇息吧。」

忠世緩緩搖了搖頭:「大久保家沒有先於主公休息的家訓。」

「那麼,你是來催促我睡覺的?」

「可以這麼說。」

「你認為今夜會有人前來嗎?」

「這……」忠世歪起頭,在家康對面坐下,「大概是成功攻下足助城的少主的使者。」

家康瞥了忠世一眼,苦笑了。

「那麼,也許濱松會有喜報。」

「喜報?」

「阿萬夫人該分娩了。少主沒有弟兄,希望是個男嬰。」

家康又苦笑了,「你也有此想法,但我等的卻不是這些。」

「那麼,您——」

「我在等攻下長筱城的鑰匙。」

「噢?」忠世故意驚訝地睜大眼睛,「在下不明。」

「現在什麼時辰?」

「快到亥時了。」

「哦?這麼晚了。希望不發生意外。」

忠世默默地給篝火添著柴火,他非常清楚家康在等誰,才前來護衛。家康也明白忠世的心思,便沒有故意避開他。突然,木柵欄附近傳來喧嘩聲。家康正吩咐「去瞧瞧」,忠世已向喧鬧之處走去。

「我不是姦細,讓我見家康公。」

「這麼晚了,你不是姦細,還能是什麼?報上名來,報上名來!」

柵欄外,四五個足輕武士正圍住一個黑影,嚷成一團。忠世大步走了過去,站到那個男人面前。

那人身形瘦小,身穿粗布衣裳,腰間掛著柴刀,像是下地勞作的百姓。但他銳利的眼神和洒脫幹練的舉止,一看就知非等閑之輩。

「等等,他也許是主公等候已久的客人。」忠世止住眾武士,厲聲問:「你是奧平家的人嗎?」

「閣下是……」

「大久保七郎右衛門忠世。」

那人仍然一臉嚴肅:「鄙人夏目五郎左衛門治貞。」

「我給你引見。請跟我來。」

夏目施了一禮,但並沒吱聲。他是奧平美作守貞能的家臣,奧平美作守假裝投靠甲斐,如今身在作手城。他顯然是受貞能的密令前來,不得不掩人耳目。家康甚至不希望貼身侍衛知道此事。

來到家康面前,夏目五郎果然道:「請屏退其他人。」他看了看忠世,毫不客氣。

「不行。」忠世回敬道,「我決不會離開主公半步。不要擔心,有時候,我沒有耳朵也沒有嘴。」

家康呵呵笑道:「可以嗎,五郎?」

「既然您不介意,有何不可?」

「好,忠世,你在附近盯著,不得讓任何人靠近。」家康輕輕說完後,對五郎左道了聲辛苦。

五郎左鄭重地單膝跪在家康面前:「鄙人不再客套,直奔主題。大人攻打長筱勢在必行,武田家不斷侵入三河、遠江地區。」

「哦?都是些什麼人?」

「進攻三河的有黑瀨的武田左馬助信豐、土屋右衛門尉昌次,進攻作手的是甘利左衛門尉昌忠;武田逍遙軒、山縣昌景、馬場信春、一條右衛門等負責進攻遠江,他們在森鄉一帶布陣,意在奪取掛川、濱松。」

「那麼勝賴呢?」

「我家主公沒有提到他。」

「哦。那麼,他是打算留下來對付越後軍了。還有其他消息嗎?」

家康微閉著眼催促道,夏目五郎突然向前挪了挪,「據報,黑瀨的武田信豐和土屋昌次將出兵設樂原,切斷大人的退路,前後夾擊。」

「前後夾擊?」家康不禁睜開雙眼,猛地探出身子。如果和濱松城的聯絡被切斷,他將一敗塗地。所以,他才秘密派遣奧平美作負責打探敵人動向,現在證明,他並非杞人憂天。「哦,他們果然要那麼干?」

「是。我家主公認為……他們是要孤立濱松、吉田和岡崎,然後各個擊破。」

「不錯。」家康點了點頭,神態恢複了正常。如果此時狼狽,只能導致奧平美作心生猶豫,或許會真的投靠甲斐。在艱難的時刻,必須沉著冷靜。實際上,甲斐軍已經侵入了奧平美作在作手的龜山城本城,大將是甘利左衛門尉昌忠,監軍初鹿野傳右衛門。被迫將本城獻給敵人而退守二道城的美作,無疑正期待家糜的勝利。「對於敵人的行動,你家主公也應有對策,說來聽聽。」

「請原諒……」夏目五郎左目光灼灼,「鄙人想先向大人詢問一件事。」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家主公的話?」

「這是家族上下所有人的意思。」

「但言無妨。」

「如果勝利,能否保證我們擁有舊領?」

「哦,不必擔心,你們的領民一直擁護美作。」

「第二,希望大人將小姐許配給我們少主貞昌。」

「阿龜許配給貞昌?」

家康輕輕閉上了眼睛。此事早已對築山夫人和阿龜提過,但二人不約而同強烈反對。

「怎樣?」五郎左逼問道,「如果大人能夠答應這兩個條件,我家主公一定會在這次戰役中幫助大人,即使獻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家康閉著眼,點了點頭:「他會怎麼做?」

「他會讓人散言,說他對甲斐有二心。」

「難道讓人以為,他對我家康有意?」

「正是。那樣一來,無論居住在作手城中的甘利左衛門尉,還是身在黑瀨的武田左馬助信豐,都不敢輕舉妄動。那時,大人就可放心大膽地施展手腳。」

家康點了點頭,雖然腦海里不斷浮現阿龜極不情願的面孔,他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美作要為我獻上生命?好好,不止是阿龜,我還會贈送三千貫新領作為小姐的陪嫁。」

夏目五郎左衛門治貞懷疑地探出身子:「不但會將小姐嫁過去,還給我們新領地?」

「對,我不能不對美作的忠義有所表示呀。」

「多謝大人。」五郎左馬上充滿敬意地低下頭,竟猶自哭泣。家康十分清楚五郎左的痛楚。因為,身為山家三方眾,作手城主奧平美作守貞能也因家臣的分裂而苦惱:有人認為應該投靠家康,也有人表示要效忠武田,於是家族分成了兩派。認為應該效忠武田的人都相信信玄還活著,而想要投靠家康的人則認定信玄已經死了。

家康對此再清楚不過了,因此,他除了讓人散布信玄已死的消息,還派密使前往貞能處。生性謹慎的他在確認信玄已死後,才決定於八月中旬攻打長筱城。並派人四處宣稱,他德川家康決不會以無義之師騷擾領民,更不會傷害作手的家臣。大多數人都認為,家康從一開始就把貞能當作盟友,但實際上,是密使首先抓住了貞能因武田軍的入侵而大為不快的心理。

雖如此,家臣們卻並沒有將家康當作自己人,如夏目五郎,就對家康持懷疑之意。他堅持要求家康將阿龜嫁給貞昌,也是為了試探家康的心。

看到五郎左哭泣不止,家康用眼神示意大久保忠世過來添柴火。

「你既然是美作家的重臣,應該知道奧平家送到武田家的人質是誰吧?」

五郎左好像為自己的憂傷感到羞愧,笑道:「非常清楚。是少主貞昌的夫人阿楓。」

「多大年齡?」

「十五歲……」

五郎左加重了語氣,「我們並不想棄少夫人而不顧,去娶阿龜小姐。既然是盟友,就需要親緣關係加以鞏固,這是家族所有人的心愿。」

「但你們一旦和我結盟,武田家會殺了少夫人。」

「我們已經作好了那種準備,也採取了相應措施。」

「相應措施?」

「我們假裝讓同族人奧平六兵衛的養女阿楓和少主結婚,再派遣她前去。」

「也即是說,派去的不是真正的少夫人?」

「是。既然我們已是盟友,就直言相告。實際上,阿楓是我的女兒,但她也是六兵衛的養女……」五郎左閉上嘴,呵呵笑了。

家康輕輕點了點頭,他終於明白五郎左為何淚流滿面了。如果貞能做了家康的內應,年輕氣盛的勝賴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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