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女刺客

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夏。

德姬的侍女喜奈讓兩個下人挑著準備好的土特產,慌慌張張離開岡崎,於第三日傍晚抵達濱松城下。

離濱松越來越近,喜奈的心一陣陣顫抖,這實屬正常。築山夫人密令她前去刺殺即將為德川家康生下孩子的阿萬,但她仍然以少夫人德姬侍女的身份,裝作去向阿萬表示祝賀。若說奉了築山夫人之命,也許會有人懷疑,但如果稱是德姬所派,一般人都會理解。就連途中碰到本多作左衛門,他都勒住馬道:「想得好周到,難為她一片真心。」

他表情嚴肅,但仍能聽出慰勞她的意思。喜奈反覆設想過刺殺阿萬的情形,定不要出現意外。

過了美麗的松樹林和海濱的白沙灘,即將抵達新城時,已見沉浸在安靜黃昏之中的濱松。望著那巨大的城池,喜奈使勁屏住呼吸,震顫不已。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刺客」的角色和任務過於沉重了。夫人曾誇獎她在侍女中出類拔萃,喜奈還為此暗自高興,但現在,她後悔了。她畢竟太年輕,對失敗的恐懼揮之不去。

城門顯得十分堅固。身穿戰服的足輕武士一臉嚴肅地站在門邊,如臨大敵。當喜奈通過第一道守衛,抵達通用門時,城內已華燈初上。

家康此時不在城內。他已於七月十九開始攻打長筱城,目前駐守在久間的中山堡壘。留守濱松城的部隊為了防備駿河方面的敵人來襲,枕戈待旦。

喜奈正要過通用門,四個侍衛立刻圍了上來。

「岡崎的德姬夫人派我前來看望阿萬夫人。」

「少夫人派你來看望阿萬夫人?」

「少夫人聽說阿萬夫人即將分娩,派我來慰問。」

「叫什麼?」

「我是少夫人的侍女喜奈。」

「等等。」他們好像不敢作出決斷,其中一個立刻跑進去稟報。過了一會兒,侍衛們終於放她進去,又說道:「派個人領她去。城內已經變了樣,一個侍女不可能認識路。」

喜奈跟在嚮導身後,穿過城門,內心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腳步卻沉重起來。即使她按照築山夫人的密令成功刺殺了阿萬,又怎能從戒備森嚴的城池逃脫?不安死死地抓住喜奈的心。

穿過厚重堅固的城郭,一直到內庭的台階,喜奈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她當然不能告訴兩個下人。所以,他們沒有任何不安和恐懼,但是喜奈的心理卻沒那麼單純。要刺殺的女人是家康的愛妾,還懷著家康的孩子。如果殺了她,喜奈絕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座城池。

內庭入口處已經有五個侍女等在那裡,迎接喜奈。「長途跋涉過來,你辛苦了。」說話的正是家康的另一個愛妾阿愛,她雖然還沒有正式的名分,但深受家康寵幸,並且負責管理內庭。喜奈不記得是如何回答阿愛的。她發現,阿愛身上正好具有築山夫人所欠缺的平靜、優雅,而且全身洋溢著溫順柔和的氣質。這一切都震撼著年輕的喜奈,使她頭腦發熱。

「阿萬身體虛弱,一直待在卧房,你有什麼話,我會轉告她。」

衣著樸素的阿愛將喜奈領進了客廳。她安靜的言談舉止,彷彿一團柔和的空氣包圍了喜奈。喜歡比較是年輕女子的癖好,喜奈不禁驚嘆。她比阿萬更美!「奴婢來達少夫人昀慰問。」

「是。我洗耳恭聽。」

「少夫人說,少主兄弟姐妹不多,忽聞阿萬夫人臨產,真乃家門興盛之兆,故希望得見一面,衷心致以祝賀之意……」

「我會將你的原話轉告。」燭影中,阿愛溫柔地笑著,鄭重地低下了頭。

喜奈放下心來。但如果對方拒絕,不讓她進入卧房,該如何是好?她不禁心慌不已。侍女們端上茶點。阿愛捧著喜奈帶過來的禮單去了阿萬房間。

「你累了吧。」一個年紀稍大的侍女體貼地對喜奈說,「岡崎的築山夫人還好嗎?」

「是……還好。」

「夫人一定也很高興。阿萬夫人原來就在她身邊服侍。」

「是……是。當然……」喜奈一邊漫不經心地應著,一邊用手碰了碰腰間的短劍,不禁屏住了呼吸。

許久,阿愛都沒回來。天漸漸黑盡了,寂靜的空氣中隱約感覺得到緊張的戰備氣氛。不時傳來戰馬的嘶鳴,噼啪作響的薪火聲中夾雜著士兵的談笑。顯然,城內到處都布了兵。

「讓你久等了。」阿愛終於回來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侍女,端著食物。

「阿萬聽說你到來,十分高興,她雖然很疲憊,還是想在卧房見你一面。她稍稍梳妝一下,你用過飯再去吧。」

最驚心動魄的時刻終要來臨了。見與不見的問題已無需再想,問題是,見面後如何順利地殺死她。喜奈愈想愈不能平靜。她一會兒覺得不能空腹前去,怕到時候沒有力氣;一會兒又怕吃過量,動作不靈活。所幸四肢還不覺疲憊。只要不致慌亂,應該能完成任務。但成功之後呢?喜奈不免擔心起來。她肯定無法活著出城,既然已下定必死的決心,如何去死呢?

無疑,阿萬到時會大聲呼救,但最先趕到的應不會有男人。想到自己也許會連阿愛一起殺掉,喜奈頓時害怕起靜靜地坐在面前的這個女人來。但讓她更痛苦的,是在阿愛引領下到達阿萬房間之後看到的情形。

阿萬的房間十分樸素,和岡崎城的內庭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且不論動輒以今川義元外甥女自居、喜歡奢華的築山夫人,就是少夫人德姬,因為是信長之女,也理所當然住在豪華的房子里。比起她們二人的房間,阿萬的住處和侍女房沒有太大的區別。阿萬坐在被中,臉龐被燭光映得更顯蒼白,她高興地迎接著喜奈。她看起來非常虛弱,腹部膨大,彷彿一個指頭就能把她推倒。「讓德姬夫人牽掛,真是感激不盡,少夫人還好嗎?」

「是。少夫人也即將臨盆,她特別挂念您……」

喜奈一邊回答,一邊偷偷斜了一眼門口的阿愛。阿愛施禮後站了起來,恐是嫌燈光太暗,去拿燭台。

多好的時機!不知為何,喜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前這個女子究竟犯有什麼過錯?想到這個,喜奈就不停地顫抖。

阿愛拿來燭台,放在二人之間。室內明亮起來,阿萬的瘦弱和喜悅之情一覽無餘。她看上去毫無戒心。因為是少夫人派來的人,她滿臉喜悅之色,還似有些受寵若驚。轉達完祝賀的話,喜奈向阿萬身邊挪去。

「請你不要客氣。」阿萬根本不知喜奈在尋找下刀的地方,反而舉起手勸喜奈。

「不,不行。不要那樣……」喜奈起身拉住阿萬的手。她感覺對方雙手冰涼,不禁興奮起來。她決定殺死阿萬後當場自殺。

阿萬站起來,順從地任由喜奈牽著雙手,踉踉蹌蹌向她胸前倒去。就在這一瞬間,喜奈突然拔出寒光閃閃的短劍。

「啊……」喜奈和阿萬同時尖叫起來。阿萬被刺中肩部,差點摔倒,短劍被阿愛抓在手裡。阿萬搖搖晃晃向裡屋跑去。

「啊,放手!」發現短劍被抓住,喜奈發瘋似的掙扎。實際上,刺過去的那一瞬間,喜奈已經忘記了阿愛的存在。她以為坐在門口的阿愛根本不可能聽到她的心跳,故而很放心,但現在她絕望了。

「不要嚷!」阿愛緊緊抱住喜奈,在她耳邊輕聲訓斥:「嚷起來對你沒好處!」

她用懷劍猛地擊中了喜奈。喜奈手中的短劍叮噹掉在榻榻米上,阿愛用力將短劍踢開。阿萬好像還不清楚喜奈究竟要千什麼。她呆愣著,全身發抖。

「阿萬也不要做聲。」阿愛一邊死死按住喜奈,一邊說道,「本多作左衛門大人已經料到此事,讓他來裁決。」隔扇外傳來輕輕的咳嗽聲,接著,一隻大手從走廊左側伸出,撿起喜奈的短劍。那人正是本多作左衛門,他身披戰服,頭戴方巾,腳穿草鞋,來到燈下。他沒有看阿萬,單是對阿愛說道:「好了,放開她吧。」

說完,便默默地在門邊坐下,加重語氣說道:「你是藤川久兵衛的小女兒吧?我連你父親是何人都知道,更不用說你來此的目的了。你要從實招來,不許隱瞞。」

喜奈被阿愛放開,身體搖晃起來。她被作左和阿愛夾在中間,不禁伏倒在地,失聲痛哭。

「此事難辦。」半晌,作左向阿愛努了努嘴。他顯然想查明真相,但又不願意讓阿萬知道,於是遞個眼色,示意阿愛帶阿萬離去。阿愛心領神會地扶起阿萬。阿萬如在夢中,恍恍惚惚,全身顫抖,而且有些發熱。「她究竟想幹什麼?她……」

「稍後就會弄清楚,先到我房裡去吧。」阿愛說道,攙扶阿萬出了房間。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梟的叫聲。好像是一個信號,喜奈頓時停止了哭泣。她雙眼通紅,蒼白的嘴唇猛烈顫抖,似極度亢奮,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哦,你說什麼?」作左靠近喜奈,「你姐姐好像在服侍築山夫人吧?」

喜奈聽到這話,情感忽如泄閘之水。「殺了我吧。殺了我這個不忠之人吧!」

「噢,你說自己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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