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德姬報信

對德川家康的命運具有轉折意義的天正元年春,織田信長卻危機不斷。

武田信玄、足利義昭、本願寺光佐、朝倉義景、信長妹婿淺井長政,都聚集在反信長的旗幟下,力量愈來愈強大。到後來,佐佐木的餘黨、北畠(zai)具教、三好義繼和松永久秀,也理所當然成了信長的敵人。為了渡過危機,信長四處奔走,苦思如何才能對付武田。策略之一,是信長於正月派織田掃部到信玄處,以表明絕無二心,但信玄並不信他。如此一來,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力挽狂瀾:織田、德川、上杉結為同盟。雖如此,信長卻並沒有餘力派援軍去支持家康;而家康到底能夠在三河地區抵擋多長時問,直接關係到信長的命運。

就在他憂心忡忡之時,探報到:「武田信玄已經停止進京。」

信長一開始並不相信消息的真實性。「那隻老狐狸大概又在耍陰謀。」如此判斷,是因與家康的對抗太苦,信玄恐會決定放棄三河地區,而和伊勢的北畠(zai)具教聯手,選擇從吉田乘船直抵堺市,在那裡強行登陸。如那樣,信長的勢力必須一分為三。一以對付美濃過來的侵略軍,一以防備朝倉和淺井,一以阻擋武田登陸……

作出判斷後,信長立刻進京了。在對信長形成的包圍中,最弱的一個環節,無疑是佔據京城的將軍足利義昭。這個可惡的渾蛋!信長員然心裡暗恨不已,但在包圍二條城之後,他還是派人前去,表明自己並無二心。

在義昭被圍的情況下,雙方舉行了談判。義昭企圖堅持到信玄順利抵京,他故作和好,和信長簽訂了誓約。

四月初七,信長早已離開京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各個擊破,是他擅長的策略。他派佐久間信盛和蒲生氏鄉去攻打閑守近江鯰江城的佐佐木義弼,自己則前去看望守衛虎御前山堡壘的木下秀吉,那虎御前山是為了防備妹婿淺井長政而修築的。

四月初九傍晚,已經領有長濱五萬石俸祿的「猴子」木下秀吉,和愛將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福島市松、石田佐吉結束了攻打小谷城的演習,正讓竹中半兵衛進行講評。

「藤吉,幹得不錯呀。」在可以鳥瞰小谷城的軍帳前,信長下了馬。

「哦,是主公。」秀吉大大方方跑到信長身邊。他並非不知信長已到,但裝作剛剛發覺。「啊,真抱歉。眾人大意,沒看到主公已到。虎之助、市松,快過來。」

竹中半兵衛等人應聲跑過來,向信長問好。信長將馬韁遞給侍從,眺望著正對小谷城而建的堅固堡壘,禁不住皺起了眉頭。他並不是對秀吉的設計不滿。在這裡大聲呼叫,小谷城裡的人就可以清晰地聽到。想到那裡還住著妹妹和三個可愛的外甥女,信長不禁對糊塗的長政父子恨得咬牙切齒。

「如果天氣晴好,從這裡可以看見市姬和孩子們的身影。」秀吉道。

「藤吉郎,到裡邊來。半兵衛也過來。」

「是。」秀吉第一個站起來,進到帳中,為信長搬過扶幾,「將軍好像暫時夾起了尾巴,聽說武田信玄已經放棄了進京行動。」

「還有什麼消息?」

信長接過秀吉的部下石田佐吉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用眼神示意屏退眾人,「半兵衛是秀吉的軍師,留下來,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秀吉令眾人退下,房間里只剩下了三個人。

「武田信玄好像死了。是嗎,半兵衛?」

半兵衛低下頭,默默不語:「在下派人調查了他赴鳳來寺之後的種種動向,沒有還活著的跡象。」

「哦。」信長目光如鷹,看看半兵衛,又看看秀吉,道:「家康在三月初試探性地進攻過?」

「是。然後武田方忽然宣布信玄病癒,再次出兵三河,他本人則坐鎮平谷,在手窪、宮崎和長澤地區修築了堡壘,並於三月十六派山縣三郎兵衛攻打吉田城。」半兵衛答道。

「這種舉動和以前有何不同?」

「所謂有所不同……是三河人的判斷。其實不僅僅是三河人這樣想,對不對,半兵衛?據說坐鎮平谷的信玄看上去年輕了一些……」

「半兵衛!」信長忽然道。

「在。」

「這是你的猜測,那個信玄是替身嗎?」

竹中半兵衛白皙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在下聽說,那是信玄的第四個堂弟逍遙軒。」

信長忙道:「若是信玄死了,半兵衛,你當怎麼辦?把你自己當作武田的軍師回答我!」

半兵衛沉穩地施了一禮:「若是我,就隱瞞這個消息,將隊伍撤回甲斐。」

信長接下來的問題更加尖銳:「為何要隱瞞,半兵衛?」

「因為家康非等閑之輩。家康出師不利,信玄反覆羞辱。如果信玄死去的消息被家康得知,他們必無法順利回國。此為其一。」

「其二呢?」

「那些切盼信玄進京的大名將立刻崩潰,主公的勢力將迅速擴張。」

「其三?」

「其三,以暫向信玄稱臣的山家三方眾為首的一些家臣,可能不服勝賴,必不斷潰逸。」

「好!」信長大叫,「的確如此,即使是我,也會隱瞞死訊。我再問你,勝賴究竟器量如何?」

「不及其父,有二。」

「一是什麼?」

「年齡。」

「第二?」

「性格急躁。」

「哈哈,」信長笑了,「說到性格,我要比他急躁得多。你若作為軍師,隱瞞死訊後,接下來又當如何?」

「人須有自知之明。隱瞞死訊後,應當迅速撤回本國,拋棄駿河而死守甲信兩國。」

「如果勝賴不聽呢?」

「那麼武田氏就要滅亡了……嘿,我將隱退。」

「好個無情之人!聽到了嗎,秀吉?半兵衛此人不可掉以輕心。」信長大笑起來,隨後道,「藤吉,該你了。」

「是。」

「你若是家康的軍師,該當如何?」

「確認信玄的生死。」

「派探子去?」

秀吉哈哈笑了:「我會猜測敵方軍師的心思,首先在山家三方眾中散布謠言,趁勢攻入駿河。」

「那麼,答案就有兩種了?」信長道,「究竟是信玄還活著,還是勝賴愚笨無知,我仍然不知。」

「如果他是愚笨之人,父親死後,他將更加慌亂。他派人攻打吉田城……是不是虛晃一招,只要與之對抗就可以清楚。若我是軍師,就會馬上向家康進言,讓他採取行動。」

「明白!如果你們二人是我的軍師,又該怎麼辦?考慮周詳再說,否則,哼!」

秀吉猛地拍了拍額頭,叫道:「這主公!」他開心地笑了起來,但信長卻沒有笑,他用更加犀利的目光盯著半兵衛和秀吉,似已下定決心。

「若我是主公,一旦確認信玄已死,會立刻返回京城。」

秀吉看著半兵衛,充滿自信,「今年是決定天下大勢的一年。連比睿山寺院都敢燒毀,為何要容了義昭那個渾蛋,秀吉我想不明白。」

信長沒有回答,單是看了看半兵衛。半兵衛緩緩地搖著軍扇,輕輕閉上了眼睛。他好像也對信長和將軍義昭訂下的盟約不滿。信長面帶諷刺,臉有些扭曲。其實他自己也認為,這種盟約持續不了三個月。一旦離開京城,義昭定會立刻發動叛亂。他一生中儘是此等輕率之舉。

秀吉繼續道:「主公對將軍太過寬容,他卻不能領會您的好意。時勢殘酷,冬天落葉的樹決不會吐出嫩芽。因為不能隨心所欲地處置事端,結果導致了敗亡,其事其理,史上已不少見。在下以為,主公不應在乎別人的非議,首先應痛下決心。」竹中半兵衛好像贊同秀吉的意見,微微地閉著眼睛。

信長哈哈笑道:「哦,藤吉的想法,我已全明白了!那麼,之後當如何?」

「將義昭趕出京城,掃平河內和攝津。」

「之後呢?」信長不覺也微微驚心,閉上了雙眼。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何時攻打眼前這座籠罩在暮色之中的小谷城。目下萬事俱備。但這座城裡仍然住著妹妹市姬和三個外甥女……

秀吉敏感地把握了信長的心思。信長想在亂世建立新的秩序。為了實現這個理想,他已犧牲了太多骨肉親情。殺弟弟,罰族人,將兒女予人,現在,紛紜亂世又要將那三個尚不曉世事的外甥女捲入這場血腥的爭鬥。

「接下來,」秀吉盡量裝出心情舒暢的樣子,「秀吉可能要被派去攻打淺井和朝倉。」

「你是讓我不出戰?」

「只要主公出戰,我和半兵衛一定能夠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繫,頓使形勢好轉。」

「哈哈哈。」信長突然大笑,「猴子,你是在為我考慮。好!我意已定。就讓我們的熱血盡灑於亂世!」

「主公要立刻回京?」

「誰要回京!」信長斥道。

「這,這……」秀吉不禁搔首。

說是對著秀吉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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