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甲府虎殤

不知不覺,春色漸濃。點綴在吉田川兩岸的白梅,已經吐出黃色的嫩芽,馬上就要被櫻花遮住了。

武田勝賴沒想到此次出征竟陷入膠著狀態,想不到這座小城會耗費他們這麼長時間。他從帳篷里抬頭望著野田城,那野田城背依本官山,城下長滿茂密的竹林,可謂叢林之城。

就連一向行事謹慎的父親都說:「原來這就是野田城。早知道它這麼小,我們在進軍途中順便就可以把它滅掉。」

山家三方眾把守的長筱城堅固高大,令人畏懼,實為要塞。而眼前的這座野田小城則給人一種渺小的印象,感覺一天之內就可以攻下它。

城主是長筱城菅沼伊豆家族的菅沼新八郎正定,守城士兵只有九百餘人。但發起攻擊後,武田發現這座小城的抵抗力遠遠超出估計。

家康派松平與一郎忠正前來叮囑道:「決不能讓他們從此通過。要知道,失去了野田城,岡崎城就危在旦夕了。」他讓他們死守野田城。

武田軍在正月十一發起了首輪進攻,而現在已快到二月中旬。勝賴端麗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掐指算道:「快四十天了,他們真有些手段。」一旦明白無法一舉攻下,武田軍開始作長遠打算。將主力放在樹林中,其他士兵分布在石田村至佐佐良瀨、黑坂、杉山原一線。

家康當然沒袖手旁觀。正月,他重整遭受重創的濱松軍,然後率領三千精銳,前來增援,主力在笠置山。

兩廂有很多次決戰的機會,但是信玄和勝賴都放棄了。

勝賴在雙方僵持期間,開始籌措如何攪亂下一個進攻目標岡崎城內部,希望能兵不血刃地進入岡崎,而信玄則在考慮更深遠的計謀。在三方原大捷第二日,信玄便將織田家老臣平手監物長政的首級特意送到信長處,宣布與其絕交。絕交之辭背後,隱藏著信玄無比的自信,也暗含威嚇之意。其言外之意即:我已打敗了忘恩負義的家康,爾和家康聯盟,究竟有何好處?

信長領會到這一點,於是派人前來反覆申明,不會再派援兵支持家康。

而勝賴在岡崎城中的策略似乎也奏了效,不時有好消息傳來。他於是向野田城派出了最後一個勸降使者。

「這不是白費心機,三郎兵衛。」勝賴面帶笑容地說道。他身後的山縣昌景哈哈笑了。

「家康此次會對我們的實力有切痛之感。」勝賴笑著回到床幾邊坐下,山縣昌景又笑了。

「三郎兵衛,為何發笑?」

「沒什麼,人與人所想如此雷同,怎能不讓人發笑?」

「雷同?」

「家康在努力迴避決戰的同時,焦急地等待信長援軍的到來,而主公也在等待著信長因為畏懼而放棄增援家康……他們考慮的都是援軍。」

「哈哈……原來如此。」勝賴重重地點了點頭,從腰間口袋中掏出細細的香木,「三郎兵衛,將這個點著。我們一邊聞香,一邊等待使者的歸來。」

「是。」昌景將香木放到行將熄滅的火上,「信長到底會作何選擇?少主是如何預料的?」

「作何預料?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家康認為信長是他的盟友,而主公則認為信長在某種情況下會轉而支持他。」

「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嗎?我們馬上就要進入岡崎城,如果到時派去使者說,若不從……信長對利害得失頗為敏感,無論有何想法,他都會放棄與我們作對。」

「您是說,要以實力收服他?」

「這話聽來不像是你三郎兵衛所說。當今亂世,除了實力,難道還有其他東西行得通?」

「如此說來,岡崎城也是利用實力攻下的?」

「哈哈,岡崎當屬例外。築山夫人好像一心改嫁。女人的心愿是我們所不了解的。」

「她說如能改嫁,就放我們入城?」

「對。她希望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並想讓有今川氏血脈的兒子繼承三河舊領。她答應在家康率領援軍前來野田之時,立刻放我們入城。」

「哈哈哈,太奇怪了。她不是正常的女子,肯定是發瘋了。哈哈哈!」

「三郎兵衛,不要笑。」

「最可笑的是,少主竟然對此毫不懷疑。」

「什麼,我可笑?」

「少主,您清醒清醒吧。無論多麼瘋狂的女人,都不會如此行事。」

「我也曾經考慮過。所以我讓他們獻上夫人的親筆書信,否則就踏平岡崎城!」

「如此甚好,但只怕書信不會輕易送來。」

正說著,軍帳前忽然喧嘩起來,原來是派往野田城的使者回來了。

二人停止談話,將使者迎了進來,是長筱城的菅沼伊豆和奧平道文。二人臉上陽光燦爛。看到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勝賴終於放下心來。

「怎麼樣,說服正定了嗎?」

「他真是難纏。」伊豆滿臉誇張的表情,單膝跪在勝賴面前,「松平與一郎在背後嚴密監視著新八郎正定,使得他有些話說不出口。」

「但是我們已經攻下了二道城和三道城,如他繼續在本城負隅頑抗,恐將全軍覆沒。」

「是。在下反覆陳說過這種結局。但與一郎在身邊,他無法明言,只說織田的援軍肯定會到來。但是……」

伊豆停下來,和道文對視了一眼,「如果沒有與一郎在,新八郎或許會鬆動些……」

「哪裡會有什麼織田的援軍?信長已經派人到父親這裡道歉,與我們和好了。」

「此事我也屢屢提起。新八郎的話很模糊,他說,若是武田方能夠將這次戰鬥中的俘虜遣送回去……」勝賴和山縣昌景相視,點點頭。武田方雖知不能立刻攻陷眼前這座小城,也並未懈怠。他們一面暗中籌劃對付岐阜和岡崎之謀,一面打算天亮以後,吩咐佐佐良瀨、黑坂、杉山原和轟目木等處的軍隊輪番發起攻擊。在這種情勢下,家康的軍隊又能堅持多久?所以,當菅沼新八郎明白織田的援軍終不會前來之時,他只能投降。

「三郎兵衛,就這樣定了。你認為還需要幾天?」

「兩天足矣。」

勝賴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們再去告訴他,俘虜一事,我們已知。我馬上去父親那裡,勸他停戰。」

「太好了。你們明白了吧,繼續打下去,對野田城沒有任何好處。」

聽到昌景這麼說,二人伏在地上,對視了一眼。昌景說只需兩天就可攻下野田城,他們似乎不大相信。但勝賴不以為然。被逼到本城的對手,已不可能對武田家構成威脅了。

勝賴出了帳篷,翻身上馬。遙望著家康主力所在之處,他笑了。比較著自己和家康的年齡差異,他內心不禁感到可笑。

逐漸回暖的大地上,沒有一絲風,笠置山上的戰旗無力地耷拉著。三方原經歷了九死一生,此處又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家康卻還白日做夢,天真地相信織田的援軍會到來。他甚至不知,此間他的妻子已經在岡崎城為他挖好了陷阱。其實,戰爭到了這裡,已經算是結束了。

勝賴不曾見過築山夫人——那個背叛丈夫並且希望改嫁的女人。在勝賴心目中,她乃是個不潔的醜陋女人。家康反而讓人覺得可惜和同情。

勝賴一邊沿著向南延伸的吉田川河岸,向轟目木的據點飛馳,一邊自言自語著:「真是個瘋女人。她一定會送來書信。」

若是那樣,他就可以先行進入岡崎城,那時,家康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信玄的帳前,立著兩株開滿花的香椿樹。小心謹慎的信玄讓這個據點的出入口背對野田城,並在外圍設置了四道柵欄。每一道柵欄處都布置重兵把寄,在二道軍帳至主帳之間,則布下影武士。那些影武士特別像信玄,連勝賴都難辨真假。

「我是勝賴,請通報父親。」勝賴在主帳前正了正衣襟,說道。

「進來。」裡面傳來粗重的聲音。信玄正讓隨軍醫士替他按摩肩部。「每當長期對陣,遇到萬物逢春的季節,我肩膀都會不適。」

「父親,菅沼新八郎要投降了。」

「哦,是時候了。我們的糧隊來回奔波,已經讓百姓苦不堪言了。」信玄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來什麼,摸了摸肚子,「那麼,該留誰駐守野田城?」

「父親的想法是……」

「我離開後,家康會迅速強大。還是讓三郎兵衛鎮守吧。」

「勝賴也那樣想。讓山家眾和三郎兵衛留守較好。」

「哦,若是家康強大起來,威脅到我們的後方,將很麻煩。就這樣吧。」信玄似乎也認為只需一兩天就可攻陷野田城,氣色非常好。自發兵以來,信玄愈加肥胖。大概是天氣變暖的緣故,他滿臉紅暈。「還有事嗎?家康本性狡猾,看到菅沼新八郎有變,不定會前來偷襲。你到各陣中,命令士兵們不可掉以輕心。」

勝賴幾乎每天前來彙報一次戰況,每次信玄都會說「不可掉以輕心」。驕兵必敗,在信玄看來,勝賴身上還缺乏周密和冷靜,讓他放心不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