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小草的鬃毛

桂有時候會想,翻開來的書就像翅膀。只要抓住這翅膀,便可以去魔法王國,在市街與正義的英雄並肩作戰,也可以與名偵探一起推理,在外地穿街走巷。

還有,書也像一張船帆。在無聊的教室里感到有點厭煩時,可以讓自己的靈魂神遊,到遙遠的國度或時間的彼方。

「真沉悶啊,又在看書了。」

有人經過時隨意的話,桂聽到後肩膀微微一震。是同學秋生。雖然很小聲,但聽來剌耳。

在午休時間吃完營養午餐後、第五節課還沒開始前,是桂最能悠閑看書的時刻。他看著不知第幾遍的《獅子、女巫、魔衣櫥》,是全七冊老童書的第一集。描寫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英國小孩們,在森林之王獅子統治的魔法王國的冒險故事。這書從市區的兒童圖書館借來。厚厚的書散發著舊書的美好氣味。

明知要把秋生的壞話當耳邊風,不去理會的話多半沒事。但是,秋生卻已經察覺他聽到了。秋生繞到他的座位前面,說:「看字這麼小的書,有趣嗎?」

「……有趣啊。」桂垂下眼睛回答。心臓枰評跳,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心想:啊,真討厭。你就不能不要理我嗎?無論我在不在教室,不都與你無關嗎?乾脆你把我當成一顆石頭不就得了嗎?

「這本書插圖好醜,而且霉味好臭。這種歐吉桑在看的書,真的會有趣?」

秋生彎下腰,湊過來看。他是暑假時從都會區搬來的新生,穿著瀟洒、時髦,打扮帥氣,人很爽朗,又會說話,給人感覺很舒服,所以在班上很受歡迎,尤其是在女孩子之間。但不知為什麼,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總是故意為難桂。

「其實你根本看不懂這種舊書,卻勉強在看,不是嗎?」

「什麼勉強……我又沒有。」

「不過是作文比大家好一點,所以老師才偏愛你罷了!」

「……什麼偏愛?」

桂才小聲地說著,突然書被搶走了。

「你少裝了!」

順著手勁余勢,書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啊!」

那一瞬間,桂站了起來,然後才蹲下伸手檢書。他將書捧在手上,檢査翻開的書頁有沒有被弄髒。

「……髒了。」

桂目光凌厲地看著秋生。

與高大的秋生相比,桂的個子較矮,必須抬頭看著他。

「什麼啊?」

「書,這本書……」

桂勉強說了這些,話便噎在胸口,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緊緊抱住《獅子、女巫、魔衣櫥》。因為這本書對我來說很寶貴,必須好好愛護。而且這是圓書館的書,是大家公有的,所以……

原本想要這麼說,但淚水卻不聽使喚的奪眶而出,滿懷著悲傷與壓抑住的怒氣,不受控制地化為淚水。一想到五年級的自己都十一歲了,竟還為這種事哭,難為情的他,反而淚流不止。

淚眼朦朧中,眼前浮現的是媽媽的笑容。

她在桂還是嬰兒時離世,實際上,桂的記憶中根本沒有母親笑的模樣。

那溫柔笑容只有憑藉電腦中的照片以及畫像才知道。

會想起媽媽的笑容,是因為桂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就是媽媽在圖書館書架前抱著書。是爸爸還沒與媽媽結婚前,在午後滿溢陽光的圖書館內,替擔任圖書館員的媽媽拍攝的照片。

這本書是從媽媽服務的兒童圖書館借來的。還在世時的媽媽可能摸過,或替這本書上架。

他想要說這些話,卻沒辦法好好說,僅咬著嘴唇。

秋生有點發急的說:「又哭,你實在……」

說到一半,旁邊座位傳來一個不疾不徐的聲音。

「別鬧了吧,轉學生!」

鈴木翼正在做補習班的習題。戴著眼鏡的他頭抬也不抬的說:「以前我就想告訴你,他呀,可是『活著的都市傳說』呢。」

「……都市傳說?」

「你敢欺負他,可是會有報應的喲!」

「你在說什麼啊?」

剛一回頭,後腦勺就被佐藤莉梨香用筆記本啪的打了一記。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欺負人的傢伙!」

擁有黝黑肌虜、黑眼珠炳炯有神的莉梨香,是個美麗少女。長長的馬尾辮甩開來,啪嗒地落回肩膀上。

「你才別欺負人呢,暴力女人!」

秋生用手護著頭,反唇相譏。

翼笑得肩膀顫動。

「你看,馬上就遭報應了吧!」

莉梨香叉著腰說:「你的話傳出去才不好聽呢!我可不是暴力哩,是路見不平。」

「暴力就是暴力,哪來的正義啊!真受不了。就因為這樣,從美國回來的歸國子女啊……」

唉呀,好痛——秋生連連哀叫,因為莉梨香手拿筆記本攻擊了他兩、三次。

就在那時,門喀啦啦地被拉開,級任導師的石田先生進教室來了。

「上課羅……」老師說到一半,發出「哦」的聲音,頭歪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桂在哭了吧。桂也察覺了,慌忙用手擦乾眼淚,坐回自己位子上。

他心想:啊,啊,這下麻煩了。

石田老師人很好,但他一定又會問自己為什麼哭吧。

希望不要來管我呀。

他看著揉著頭,回到座位的秋生。

抱著《獅子、女巫、魔衣櫥》,雖然很生氣,心裡卻覺得對不起秋生。

若對一般小孩說了那些話,或是那樣對待,他們應該都能高明地應付過去。即使發展成搶書、打架,感覺也是相當具有男子氣概。一定會在打架過後萌生友情。至少在故事中是這樣的。

桂是喜歡秋生的。他喜歡轉學不久就與大家相處融洽,笑得開朗,談話又愉快的秋生。桂經常會想,如果能像秋生那樣過得瀟洒輕鬆,那會多快樂呀。

自己老是在哭,也只敢小聲說話。若是用寫字的話,都能將想說的寫出來,但不知為何,當要用講的時候,便無法好好講出口。

一想到自己的柔弱,便覺得懊惱,眼淚忍不住又落下。桂粗魯的將眼淚擦掉。坐在旁邊的翼,埋首在課本後,繼續寫補習班的習題。他小聲說:「你不要再哭了。」

「好……可是……」桂不禁咕噥起來。「……我不是因為想哭所以才哭的。」

「啊,那黨然。」

桂與從三年級以來就同班的翼,興趣不同,翼每天忙著上補習班或才藝班,幾乎沒有時間一起玩耍,但不知為何,兩人卻意氣相投。

坐在後面的莉梨香輕拍桂的肩膀說:「欸,阿桂,雖然你穩重、溫和很不錯,不過有時候你也要嗆回去啊。我覺得你太乖了。那種人一腳踢翻他不就得了嗎?」今年開始才同班的莉梨香不知為何喜歡桂,認定自己是朋友。而她本人的理由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所以我喜歡你」。可愛的笑臉直盯著桂,他只能回答:「是喔,謝謝你。」

有時會想,像我這種沒出息,實在配不上她。

不過,也就那樣吧。

桂小聲地對莉梨香說:「謝謝你。不過動粗有點……」

「你想得太天真了。這樣在國外是無法生存的,你知道嗎?」

「……這裡是日本,而且我將來也沒有打算離開以日語溝通的地方。」

就在此時,桂感受到在前方的秋生的視線。他露出你真噁心的表情看著自己。秋生雖然愛講些有的沒的,卻好像很在意莉梨香。

想到這個,桂覺得很受不了。

我對莉梨香又沒怎樣,只不過當她是朋友。所以希望你不要那樣瞪我。

他嘆了一口氣,翼在筆記本邊上寫了一句話給他看:「聽說你能與植物交談,是嗎?」

桂又嘆了一口氣。

然後搖搖頭。

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上回答:「我不能耶。」

翼詫異的看他。桂想繼續回應時,發現老師看著這邊咳了一聲。

他將《獅子、女巫、魔衣櫥》放在旁邊,好好翻開算術課本,看著前面。他在筆記本上寫最後一句給翼看:「還有,我才不會作祟降災。你不要把人說成好像妖怪一樣。」

翼樂得笑到肩膀抖動。

「喂,鈴木,有什麼好笑的?」

石田老師大聲吼著。

翼慌忙回答沒什麼,將補習班的習題藏在課本下。

花開一家是花草樹木的朋友。

原因為何不清楚,聽說世世代代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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