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七月下旬,距離暑假只剩幾天的某日。
那天的天氣很不穩定,自早晨起小雨便下下停停。
下午兩點多時太陽有露一下臉,但這是唯一一次放晴。之後天氣循著惡化一途發展,社團活動開始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天空下起真正的大雨。
「話說,澤渡同學……」
學校旁的人行道響起獅堂的聲音。此刻下著大雨,我們卻待在室外,站在人行道一旁。
位於操場外緣鐵絲網邊的這條路是大家上下學的通道,現在是放學時間,所以路上有許多離校的學生。對那些撐著傘的行人而言,無所事事站在人行道一隅的我們看起來應該很礙眼吧。
「我個人啊……」
我的視線落在站在我身邊——和我撐著同一把傘的獅堂身上。冷漠的同班同學即使在這種憂鬱的下雨天,還是散發著凜然氣質。
「最討厭沒有意義的行為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遠方。
她看著鐵絲網另一頭的操場。在有如蓮蓬頭淋浴的大雨中,足球社和棒球社的人在充滿水窪的操場上滿身泥濘,追著球四處跑。
位於更遠方的長曲棍球場上,也看得見愛火她們長曲棍球社在練習。遠遠望著,也看得出她們的長曲棍球隊服已經徹底濕透。
如果有人要我以「傾盆大雨中的放學時間」為主題拍一張照片,我一定會在這裡按下快門。此刻呈現在我們眼前的便是這樣的光景。
「在如此大雨中練習那些運動的人,腦袋一定有問題。」
「說得也是。足球就算下雨,比賽還是會繼續進行,姑且還有練習的意義……但棒球和長曲棍球若遇到大雨,比賽就會中止啰。」
「在雨中進行練習明顯有反效果嘛,他們有可能會感冒或者受傷。」
即使如此,棒球社和長曲棍球社還是在大雨中繼續練習,這是為什麼?
棒球社的人和長曲棍球社的女生們都練得興緻勃勃,看在我眼裡甚至像在享受這場大雨。我們站在外圍也聽得見他們充滿活力的呼喝聲、歡呼聲,以及大爆笑的聲音。
「這是構成不了什麼練習,但好像能加強大家的凝聚力,所以也說得過去吧。」
比方說大家畢業後,隔了許久社團成員再度聚首閑聊過往,會被拿出來講的應該是像今天這樣,大家滿身泥濘一同歡笑的回憶吧。但對我這個資深回家社成員來說,這種事僅存在於想像之中。所謂青春的一頁,指的應該就是這種蠢到不行的瞬間吧。
「凝聚力嗎?哼,果然是我不需要的東西……對了,說到沒意義……」
獅堂慵懶地撥動她的黑髮。她的長髮吸了水氣,感覺重了一些。
「很多親昵行為都沒有意義耶。不,不是沒有意義,而是意義不明。」
「是嗎?比方說?」
「澤渡同學平常和飛鳥井同學會去約會吧?」
「嗯,會啊,比較正式、從早出門玩到晚的約會大概一個月一次吧。」
「你們會做什麼事?」
「像是去熱鬧的地方單純逛街啦,去唱KTV啦……不會做什麼特別的事呀。」
獅堂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聳聳肩。
「哼,單純逛街真是極致的意義不明,明明不買還跑去看商品,這有什麼好玩的?就買下來呀?」
「高中生的零用錢也不多啊,實在很難買下手。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以高預算大批採購。你應該會說『這個架子的商品,從這邊到這邊我全要』吧?」
這是我這輩子至少想說一次的豪爽台詞,但真正有錢的人層次和我不同。
「我才不會說這種話呢。基本上我根本沒有自己買過東西,大部分的東西都在我想要之前就有人幫我備妥了。」
我徹底傻眼,不過還是反駁:
「單純逛街的時候,買不買不是重點。看看自己不至於想買但有些興趣的商品,並以此當作閑聊的話題,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啰。」
比方說,前些日子我和愛火一起去逛動漫商品店,逛到角色扮演服裝區時,兩人開始暢談「會想要對方穿哪一套衣服」這個話題。我當時覺得美少女劍士裡面一名角色的角色扮演服很適合愛火,但那一件的暴露度頗高,胸口和腋下都做得很開(我乍看之下沒注意到),結果愛火滿臉通紅地說了「由吾,你真的很色耶~~♡」還捶了我一下。
「獅堂你應該不討厭聊天這件事本身吧?」
「是啊,我覺得和你講話很好玩。」
「我也覺得,雖然你的話題都遊走在尺度邊緣,常讓我冷汗狂流,不過還是很好玩。如果有個地方排著一大堆你有興趣的東西,在那裡聊天你不覺得會聊得更開心嗎?」
「聽你這麼講好像還真是那樣。好,我想和你去情趣商品店逛逛。」
「高中生最好進得了那種店啦!」
「我想和你去色情DVD店,要你挑一片喜歡的,然後責問你:『哎呀呀,原來你有那種毛病啊,你這變態。』感覺好好玩,我們什麼時候去?」
「我才不去!死都不去!」
「唉,可惜。」獅堂看來一點也不惋惜地聳聳肩。
「我收回單純逛街沒有意義這句話,不過我們現在在做的事是真的沒有意義吧?」
獅堂指了指上頭。位於我們頭上的是一把黑色雨傘。
「本日的親熱項目!主題是——『愛情小雨傘』。」
這個主題當然是冰雨老師選定的。
「冰雨姊姊當時一臉開心地表示『終於下大雨,讓我可以實行這個構想了』……但我覺得,這真的是最意義不明的行為。」
大顆雨滴落在雨傘上,發出鼓聲般的聲音。
「為了不淋到雨,撐傘是很正常的。如果有人忘了帶傘,沒辦法也只能讓對方進來自己的傘下,這樣的情況我還能理解。不過依冰雨姊姊的說法,世上的情人們即使擁有兩把傘,還是會共撐一把傘。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我感覺不到有任何好處。」
「嗯,而且明顯是有缺點的,空間會變窄,自然就會淋到雨。」
這把黑傘是向六連兄借來的。管家們在下雨天都要為主人撐傘,而這把管家專用的傘為了滿足不讓主人淋到雨的目的,做得又大又堅固。但就算用這把偏大的傘,我的褲子還是濕了。沒辦法,畢竟我們此刻在大雨中共撐一把傘。
「你有辦法解釋共撐一把傘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
「嗯,情侶間會想共撐一把傘的理由嗎……」
我以右肩輕輕碰了一下我身邊獅堂的肩膀。
「兩人一起擠在同一把傘下,身體必然會靠在一起吧?能夠互相依偎著走在路上,這樣不是很好嗎?」
肩膀的碰觸似乎讓獅堂小鹿亂撞了一下,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姑且不論已經在交往的情侶,如果是處於曖昧期的男女,這應該是個特別讓人心跳加速的行為。」
獅堂似乎想掩飾害羞,哼了一聲說:
「換句話說,即使是平常無法牽手走在一起的兩個人,有了共撐雨傘的大義名分,就能肩並肩走在一起對吧。」
「要是對方沒帶傘,還能成為邀對方一起回家的理由吧。」
「邀自己有好感的女生共撐一把傘,讓兩人身心兩方面的距離都急速靠近……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了。澤渡同學,你搭訕女生時一定會拚命用這招吧?」
「不會啦!拜託,我才沒有那麼輕浮呢!」
「你會跟對方說『雨勢變大了耶,我們找個地方避雨』,然後帶對方去很那個的大樓吧?下流胚子。」
「下流的是你的發言吧!」
獅堂在我身邊竊笑。不過一如往常,她的眼裡沒有笑意,只是揚起她的唇角而已。
我們的身邊經過一個又一個撐著傘的行人。
獅堂瞥了那些雨中離校的學生一眼。
「我又找到一個共撐雨傘的好處了。就是雨聲能蓋過說話聲,很適合兩人私下密談。」
「要是沒下雨,經過我們旁邊的人就會發現你喜歡開黃腔這個秘密。」
「機會難得,我就更猥褻一點吧——嗯喔喔喔喔喔!」
「別鬧了!」
「厲害的要來了————!」
「喂,真的別鬧了!不要一臉正經說這種奇怪的話!」
獅堂言語攻擊的威力,就算在下雨天也不見絲毫減弱。
獅堂因為成功調戲我,露出一臉愉悅的表情。突然間她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