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黃昏時分,我坐在自家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公園,裡頭只有鞦韆、滑梯和沙坑。以前的遊樂器材更多,後來聽說是有小孩在這裡玩耍受了傷,管理單位便撤走了大部分的器材。
對已經是高中生的我來說,這公園感覺有些簡陋。
但對小時候的我和愛火而言,這裡有如一座遊樂園。我們在這裡玩耍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小學高年級以後,我們不再來公園玩耍。
可是對我和愛火來說,這裡始終有一份特殊的意義。
我們兩個常常吵架,而每次言歸於好的地方都是這座公園。
沒有誰主動,但簡訊傳一傳之後我們都會約來這裡,碰面以後也一樣,彼此都會向對方認錯。
只要經過這道程序,無論之前吵得多凶,我們最後都能和好如初。
再隔一天就能忘記彼此吵過架這件事,然後一如往常有說有笑。
——突然間,一陣冷風吹過。
「……好冷。」
這是所謂的余寒嗎?今天的氣溫很低。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愛火社團活動結束回來的時候,應該會更冷吧。
我拉緊羽絨外套的領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向遠處的一排房子。
公園旁邊一棟房子有紅色的屋頂,那是愛火家。
我計畫等青梅竹馬快回家時,傳一封簡訊約她來公園見面。
我的腦中浮現愛火的臉。
想像中的她,笑得很開朗。
愛火無論何時都陪在我身邊,臉上總帶著甜甜的笑容。
我突然發現對我而言,愛火就像「空氣」一樣。
因為她總是很自然地陪在我身邊,自然到我平常不會意識她的存在。
可是一旦見不到她,我的感覺又是如此難受……
即便這個公園對我和愛火有特別的意義,我並不覺得這次我們能簡簡單單就和好。
就算真的和好了,我也不曉得今後還當不當得成情侶。
不過那樣也無妨。
因為我想儘快修復我和愛火的關係,就算只是恢複到青梅竹馬也行。
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
在愛火甚至排斥跟我說話的情況下,我會下定決心和她重修舊好是有理由的——促成這個決定的理由有兩個。
第一個理由與獅堂有關。
這傢伙硬是要我當她的治療者,讓我應付不暇之後再突然炒我魷魚,乾脆得就像扔掉一個已經玩膩的玩具。
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被她辭退的理由是什麼。獅堂平常做事就是不按牌理出牌,這次更是不講理到一個極致。
我本來打算再向她確認一次,好了解她真實的想法。
可是自那天起,獅堂就沒來學校了。
第三學期也已逼近尾聲。搞不好到新學期之前,她都沒有來上課的打算。
即便過了好幾天,獅堂當時的態度還是有些地方讓我不解……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束手無策。
我最後決定正面看待這件事。
原先那個「有女朋友卻必須和另一個女孩親熱」的畸形情況已經得到改善。今後我可以全心投入我和愛火的關係。
「我和獅堂之間真的沒什麼。我會騎腳踏車載她,只是碰巧遇到一些我得送她回家的狀況。我發誓今後不會再和獅堂說話了,請原諒我吧。」
我打算這樣跟愛火道歉。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讓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跟愛火和好的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叫出前幾天拍的拍貼。
這是我和愛火一起拍的大頭貼。那一天她要我「之後再看」,可是後來發生了很多事,讓我完全忘了這張照片的薦在。
直到昨天我才想起這件事,並下載了照片。
彷佛在昏暗公園裡點一盞燈,智慧型手機螢幕發出明亮的光芒。
螢幕上顯示的,是我和愛火彼此對望的畫面。
穿著女僕裝的愛火露出可愛的接吻表情。
站在青梅竹馬面前的我一臉不知所措地僵在那裡。
總之就是如此令人害羞的一張照片。
我們的周圍環繞著許多星星與愛心圖案,下面則是愛火親筆寫下的一句話。
——好想和由吾再甜蜜一點喔♡
我的青梅竹馬以開玩笑的口吻寫下這個心愿。
就是這句話,讓我察覺我所犯下的最大過錯。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沒做到。
我沒做到情侶間應有的、也是最重要的親密行為。
嗯,說得正確一些,是我和愛火之間幾乎沒什麼親昵舉動。
我們多少是有些肢體接觸,但全是愛火主動靠近。
我那時還拚命想著要和獅堂多一些親密接觸……
「對不起啊……愛火……」
我怔怔地看著螢幕上的愛火。智慧型手機的電池發熱,帶給我凍僵的指頭一絲溫暖,也讓我想起和愛火的那一次牽手。
「要是能跟你和好,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做一個稱職的男朋友……」
時間接近下午六點,周遭早就暗了下來。
差不多是愛火要回家的時候了吧。
在夜空下呼出一口長長的自氣後,我開殷簡訊軟體。
「我有話跟你說,在那個公園等你。」
我短短打出這幾個字,準備傳給愛火。
按下傳送鈕——的前一秒鐘。
「你看起來很悶耶,平常就很悶的臉現在又變本加厲了。」
「唔喔?」
旁邊突然有人開口跟我說話,讓我的智慧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碰巧就在此時,公園的路燈閃了幾下之後亮了起來。有如聚光燈投射的光柱下站著一名少女。
少女穿著牛角扣大衣、白襯衫與附有大鈕扣的短褲,她的腿上穿著及膝襪,頭上戴著獵帽,中性的打扮讓人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個男生。如果進軍演藝圈,還能當個美少女偵探。
「呃,你是誰?」
「這是你打招呼的萬式嗎?我是六連晶。」
「呃,是六連兄啊……你現在穿著便服,讓我一時認不出來。」
六連兄低頭看了自己的衣服,有些自嘲地聳聳肩。
「畢竟我很少穿管家服和制服以外的衣服,你會嚇到也是正常,我姑且就原諒你剛剛的尖叫吧。如果你能嚇到心臟休克當然更好,但那應該是奢望吧。」
六連兄的發言一如往常辛辣。
「找我幹嘛?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有話想跟你說,所以剛剛去了你家一趟,然後你妹說你有可能在這個公園。」
六連兄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朝我遞出一罐東西。
「今天很冷,這個給你喝,我請客。」
罐裝熱咖啡——錯了,鐵罐上標示著「超辛辣!紅豆湯熱飲!」這什麼鬼東西啊……?
「我幫你選了自動販賣機里感覺最微妙的飲料。」
「……謝謝。」
人家特地買來送我,我還是別抱怨了。我道了謝打開易開罐,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
「嗚嘔!」
真是難喝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味道就像在甜死人的紅豆湯里加入Tabasco辣椒醬一樣。
「你要全部喝完喔。」
六連兄一臉狡黠地看著我扭曲的臉,並拿出一罐咖啡牛奶。她打開易開罐,兩手握著鐵罐不停吹氣。看來她很怕燙。
我又喝了一口帶有雙重含意的Hot紅豆湯。
「……嗯,你想跟我說什麼?」
六連兄講了一個奇妙的數字。
「大概是十一億分之一。」
「???」
「你所屬的一年B班有三十三名學生,大家一起抽籤後,吹雪小姐坐在最後面靠窗的座位,而你坐在小姐隔壁的機率大約是一O五六分之一。期間換了兩次座位,而你們兩人這一年位置都不變的機率是十一億分之一。我的計算可能有誤,但這個機率極低是不會錯的。」!
「……的確,我也曾讚歎了一下這誇張的偶然。」
「你真的覺得這只是偶然嗎?」
「咦……?」
「澤渡同學,你曾這樣問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