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福爺我錯了
錄入:心灰意冷福御恩
海岸籠罩起一層隱約的乳白色,升起幾分迷濛霧靄。
距離日出還有幾分鐘。
巳影最愛這段時間。
眼看一波波浪花打上岸,他匆忙踢掉拖鞋,沖向揚起泡沫的海浪。使勁一踩,濕透的沙灘在腳下凹了個洞。藉著那股若有似無的反作用力,腳下宛如多了幾分彈性,蹦蹦跳跳,揮舞著雙臂,撥亂冷冽的空氣。
當整個人飄在空中的瞬間他總想著,就這麼跌倒也不壞,每次都閃過這個念頭,甚至有時還想刻意跌倒。身子就像機器人,靈巧地宛如滾下緩緩斜坡的小球。
不一會兒,腳尖落地,觸碰到潮濕的黑沙,還有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絕的海浪。雖然正值夏天,早晨的海水還真冷。巳影在腳弄濕之前就在心中暗暗想像。
「海水很冰哦。比你想像得還冰唷。因為那是真的海水……」
但海水確實每次都比他預期的冰冷許多。就算已先在心裡做好萬全準備,想像中的海水總比不上真正的海水來得刺骨。
「哇嗚」、「喔喔」,巳影忍不住發出驚呼,直接表達身體的反應。他開心得不得了。一時之間似乎戲弄海浪於股掌,一下子又像跟海浪做了朋友。
雙腳浸在海水中,靜待著體溫和那股冷冽合而為一。雞皮疙瘩全集中在大腿和耳後。不小心打了個冷顫,這是今天早上第二次了。
巳影發現有塊被浪打上來的木片,他撿起來,凝視著水平線上變得最亮的那一點。勉強克制住漸漸加劇的心跳,等待太陽探出頭。
「嘿呀——!」
巳影將木片往太陽升起的方向使勁一扔,木片落在遠處的浪花間隨波逐流。不久,海鷗展翅飛翔,右側有個小亮點開始慢慢往上爬,一點一點,一下子成了燦爛奪目的巨大布丁。一瞬間讓巳影好開心,感覺好踏實。
做幾個深呼吸,體內頓時煥然一新。鼻子吸進初生光明蘊藏的能量,緩緩地,緩緩地,滲透到指尖。
雙手攤開,伸展全身。這時,背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真有這麼舒服嗎?」
脫掉軍服只剩一件汗衫的後藤站在巳影身後。
「早安。」
後藤看著低頭問候的巳影,伸手摸摸他的五分頭。
「這麼早就溜出家裡……會被你老爸罵哦,而且bug還沒抓到耶。」
後藤撫摸下巴剃得短短的落腮鬍,凝望著巳影。雙肩隆起的肌肉相當醒目。
巳影看看後藤剛才出現的方向,沒來得及發問就飛奔過去。
一到岸邊就看見了。
是一匹馬。
雖然已經被海水沖刷得只剩下將近四分之一,巳影還是看得出畫在地上約佔兩床棉被大小的馬。只見沙灘上的這匹馬鬃毛飛揚,躍向空中閃避從腳邊擦過的子彈。
肌肉、皮膚、蹄子上的勁道,栩栩如生映在眼帘。
「太厲害了……」就在巳影低喃時,一道浪翻上來洗刷馬背。
「我自己也覺得還不錯……但稱不上精心傑作吧。」
跟上來的後藤凝視著漸漸消褪的馬兒。
「花了幾個小時啊?」
「沒什麼大不了,兩三下就完成了。」
「真應該拍下照片。」
後藤沒作聲,只是露出一抹巳影無法理解的神情。
頃刻間,金黃色的晨曦灑在馬兒臉上,接著就像早已經過算計似的,帶著白色泡沫打上來的浪花,一口氣吞噬馬兒凜然瀟洒的表情。
「走開!」
巳影對著侵蝕馬兒的浪頭猛踢。
整匹馬兒隨著海水融化。再怎麼用力睜大眼睛盯著,也找不回剛才那匹生動的駿馬。
「該回去啦。」後藤輕輕拍了巳影的背。
「那裡是軍事用地。」爸爸手撕麵包,一面瞪著巳影。「一般人不能隨便進到軍事用地,小孩子也一樣。欵,奶油呢?」
「昨天就用完了。塗藍莓果醬吧。」
「老子不喜歡一大早嘴巴里果醬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啦。」
「那,要吃飯嗎?」
「開麵包店的早餐不吃麵包,那往後還怎麼生活!米飯是晚上吃的!」
巳影看著麵包盤上的小丑圖案,儘可能不和爸爸目光交會。小丑的紅衣服上有一顆黑扣子和兩顆綠扣子,為什麼不全部畫成綠色呢……
「bug還沒抓到啊……」爸爸端起那杯加了大量牛奶後變成淡黃色的咖啡,咕嚕一口氣喝光,再用餐巾輕輕抹了嘴邊一圈。「你的行為呢……不好。這樣不好哦,巳影。」
「你和那個軍人在一起嗎?」
媽媽這話讓巳影嚇了一跳,因為他從沒料到媽媽會知道後藤。
「軍人?什麼軍人?」
「是上次到三好先生的市場時,他在回程路上主動找我說話。」
「他跟你說什麼?」
巳影看著爸爸說話時,兩手一下握住椅子把手,一會兒又放開,害怕得不得了。巳影今年十歲,至今別說沒被爸媽打過,就連狠狠地罵幾句也沒有。
「他說『小弟弟,你真活潑』。」
「就這樣?」
「就這樣啊。」
爸爸長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大概是錯覺吧,他的臉色好像蒼白了一些。
「……巳影,這樣不好。爸爸還是認為你這麼做不好啊。」
「為什麼?後藤大哥很會畫圖耶。爸爸看到一定很感動,他畫得好棒。今天早上是一匹馬……一匹強壯、充滿活力的馬,好像隨時都會衝上前的模樣耶。」
爸爸不發一語,只是看著巳影。
巳影低下頭。
「快跟爸爸道歉啊。」
媽媽站在巳影身邊,把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對不起。」
「軍人畫圖怎麼會好呢,軍人是為了服役才來到這裡。你這孩子什麼都不懂,知道那個軍人是怎麼看你的嗎?」
「別再說啦。今天中午瑞西堂的人要來拿歡送會上用的麵包,而且還有很多貨要送,中午之前我們倆得拚老命做麵包哪。」
「你在學校里做些什麼,交哪些朋友都無所謂,就是不準跟那個軍人來往!」
「畫得真好……厲害得不得了。」
巳影的低吟傳進爸爸耳里。
爸爸瞪著巳影,想伸出手指指著他,卻又察覺到一旁表情哀怨的妻子,只得無奈垂下手來。
「老子可不想再經歷一次。說什麼都不會搬家……而且還不能被登錄在名冊上……絕對不幹。」
一提到「登錄在名冊上」幾個字,「咻!」媽媽發出刺耳的聲音,用力吸一口氣,一把摟住巳影的頭,按在自己小腹上,還把桌上的叉子弄掉了。
房門一關,爸爸下了樓,到地下室的工廠。
巳影隔著腹部聽見媽媽的脈搏聲,感覺像是另一種振動。他想抬起頭,卻發現媽媽在哭,決定維持這個姿勢不動。
在上學途中經過武藏屋肉鋪,店門口聚集了好多人。看到一大群上學經過的孩子們好奇湊近,巳影也混在其中探頭探腦,但好幾個大人立刻攤開藍色工作塑膠布,將四周圍起來。
「好啦,走開,都走開。」老是忙著到處送貨的武藏屋老闆趕走湊上前的孩子們。「沒什麼好看啦,沒事。」
「叔叔!」
「喔,麵包店的小鬼。快走吧,上學要遲到嘍。」
「誰死啦?」
「少亂講!」
巳影笑著問他,店老闆卻一臉嚴肅舉高了手揮拳。
巳影見狀高聲喊著逃跑。
一踏進教室,四萬四就笑著走近。
「小影,你知道武藏屋發生的事嗎?」四萬四是伊藤四萬侍的綽號,他摳著手肘上跌倒留下的干痂,邊說邊走過來。「聽說很嚇人哦。」
「真的是bug嗎?」
「那還用說。被殺的是家裡開鞋店的祈理耶。」
「什麼!」鈴木祈理這女孩在幼稚園時和巳影同班。
「人家說她內臟被掏出來,還剁得碎碎的,就像味噌湯里的豆腐耶。」四萬四躺在地上。「就像這樣倒在武藏屋店後面。啊~啊啊啊。」四萬四翻白了眼,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
旁邊的女生皺起眉頭抱怨,「真噁心。」
巳影一抬起頭,看見坐在窗邊的美千流靜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