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的海面風平浪靜,衝浪手們漂浮在金黃蕩漾的微波之間,不知所措。
我們拚命尾隨在後方,追趕小林胡鬧蛇行的電機車煞車燈。
紅色的雲,邊緣描著銀色輪廓,雲朵背後的夕陽餘暉垂照海面。海平面、柏油路面、機車車牌……全都閃閃發光。沿著緩坡向下騎時,一哉將自行車頭向右切,轉了一個大彎後從內側超車,把我拋在後方。
笑過了頭而痛苦喘息的我踩著踏板。
為了不被丟下,我提高速度,左手邊的海面不斷往後飛馳。
我大喊等等啊,踏板踩了又踩,氣喘吁吁。風從正面吹來,很快地,我發現一口氣提不上來了。
瞬間,眼前出現刺眼光芒。
視野被塗成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已經什麼都看不見。
***
——滴落。
「討厭,討厭討厭……不要這樣啦,喂!萬里!」
「啊……?……啊啊!哇啊!」
被香子叫醒,抬起頭才發現有液體沿著下巴滴落。睜開眼,人在學生餐廳里,大概是不知不覺打了盹。萬里終於搞清楚狀況。
作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夢中眩目的色彩以驚人的速度從眼前流過,而在作夢的同時,本人口中則流出驚人分量的液體。
不只嘴邊,趴在桌上的臉頰、下巴、甚至墊在臉頰底下的手背,打盹時流淌的新鮮口水,濕黏溫暖地沾滿了相當大面積。
「啊……啊啊……啊啊啊……」
用握拳的指關節擦去下巴的口水慌忙起身,但當然為時已晚。連手掌下寫到一半的活頁紙都慘遭波及。
「真是的,拿去啦,快用這個擦!」
香子大方抓出一疊厚厚的面紙遞給萬里。要是從包包里拿出來的不是面紙包,而是錢包;要是抓出來的這疊不是面紙而是福澤諭吉,「快點用這個擦!」……這幾乎是能請二十個人吃飯的慷慨了啊。當然,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急急接下面紙擦拭,除了擦手,還要擦嘴。
「萬里真是的,還像『真實之口』那樣張著嘴打瞌睡。我不是常常告訴你,基本上嚴禁用嘴巴呼吸嗎?如果你真的愛我,請主要使用鼻子吁吸。」
本該說出的「是」,卻變成「啾」的鼻塞音。這幾天早上都相當冷,萬里卻和夏天一樣只穿T恤短褲睡覺,或許因此得了輕微感冒。
「……我睡了多久?」
「五分鐘左右吧。這當中口水就從你張開的嘴巴源源不絕……」
「像特萊維噴泉那樣湧出?」
一臉遺憾點頭,香子視線回到正在讀的薄薄文庫本翻譯書上。那是選修綜合科目的法國文學課上的作業,明天前得讀完並寫成讀書心得報告。
時間剛過下午三點不久,午休時間早就過了。
然而,學生餐廳里卻還有三兩成群的學生?有人來吃遲來的午餐,也有隻顧著大聲談天,看似清閑的集團。一對情侶蹺了第三堂課,繼續口角爭執。有人漫無目的刷著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有人靈巧地一手抱著網球拍,只用一隻手吃拉麵,還有穿著套裝,面目猙獰,一邊散發足以將時空扭曲的氣魄一邊寫履歷表的四年級生。
萬里他們佔據學生餐應入口附近的餐桌一角。昨天第一堂憲法課因為睡過頭,前半堂課沒上到,所以他正向香子借了筆記抄下上課內容。這是為了年底期末考「可以參考筆記,但筆記不可為影本」的規定,趁早做的準備。
萬里隔壁位子上的香子,正優雅翹著腳打開有著大剌剌書名《脂肪球》的文庫本。隔著桌子坐在萬里他們對面的二次元君,則在耳朵里塞著白色耳機對著電子字典大眼瞪小眼,認真地用正體字母拼寫篇幅相當長的英文作文。這也是英文課的作業,明早第一堂課得交出去。
本來這時間三人應該正手牽手在上第三堂的歷史課才對。不過,今天的上課時間出乎意料的短。才上了一小時左右,溫柔的大叔講師便微笑著說「今天天氣這麼好,偶爾早點下課也不錯」,就此解放大家。
然而,偏偏就是這種時候,三人一直到第四堂都有課,因此也不能早早回家。既然如此,不如到學生餐廳利用這段空檔時間做點有意義的事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萬里舉起法蘭絨襯衫的袖子,隨便抹了抹感覺還有點濕黏的嘴角。
打瞌睡的事,自己完全沒發現。
原本只是想讓疲倦的眼睛休息一下。因為學生餐廳日光燈的人工光線太亮太刺眼,為了讓眼球逃離光線而想暫時將肉蓋——一般都稱之為眼瞼閉上而已。然而,就在不知不覺中跳躍時空,回過神來已經流了一堆口水。萬里不由得佩服起自己連一秒都不浪費的氣概,邁遏的程度還真是完美無瑕啊。
香子和二次元君的注意力似乎已完全集中在自己的世界裡。萬里坐在椅子上輕輕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爽脆的啪吱聲。腦袋放空轉動肩膀,睜開眼睛停留在平靜無波的日常中。
睡著之前和醒來之後,眼睛看到的東西沒什麼改變。
女友和朋友。學生餐廳的餐桌,喝到剩一半的寶特瓶。清閑的餐廳廚房。回收托盤的整理台上貼著狸貓大喊「別忘了洗手!」的貼紙。啊,不是狸貓,是浣熊。這一切對萬里而言,都是日當熟悉的風景。
隨興環顧周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之中,進出學生餐廳的學生人數似乎增加了,從這人口的流動感研判……第三堂課也陸陸續續下課了吧。
這時,他在餐廳門口發現一個熟悉的輪廓。
那是有著修長身材配上五官深邃小臉,正走進學生餐廳的柳澤。型男今天穿著卡其褲,搭配和萬里身上那件很像的法蘭絨襯衫。與其說兩件很像,不如說萬里是為了模仿型男穿搭而買的。
接著,看到走在型男身邊的嬌小人影——使萬里暫時收回本想對柳澤打招呼而舉起的手。
走在柳澤身旁的,是戴著那頂她似乎很中意的毛線帽的千波。
兩人並肩走進學生餐廳,柳澤朝千波彎身專註地說些什麼。千波邊點頭邊聽,過了一會兒,只見她眉開眼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捧腹大笑起來。啊哈哈!她的笑聲連萬里都聽得見。踩著小跳步的輕快步伐,千波笑得停不下來。低頭俯視身邊的笑容,柳澤也配合千波的步伐緩緩前進。纖細的身軀套著寬鬆多層次服裝的千波,像只伶俐的小動物般緊跟在他身邊。兩人這樣的身影,也是半年來萬里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
猶豫了幾秒,結果還是揮揮手,「唷喔!」打了招呼。聽見萬里的聲音,兩人馬上察覺這裡,笑著走過來。
「咦?集合得這麼快?該不會你們三個一起蹺了第三堂課吧?」
從文庫本上抬起頭,香子一邊回笞青梅竹馬「是提早下課啦」,一邊將放在隔壁座椅上的包包拿到膝蓋上。千波滑進空出來的座位,探頭朝香子的文庫本一窺,不禁低喃「這……這什麼?脂肪球?什麼長瘤的書名啊?」在二次元君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柳澤朝他面前揮手叫著「2D」。直到這時二次元君才終於發現兩人也到了。露出「喔喔!」的驚訝表情,拉扯著拔下耳機。
表面上,這也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可是。
「……」
「……」
自然而然的,無話可說。
千波的視線只滑過萬里臉部表面,就這樣飛向遠方。
對萬里來說……不,或許應該說對萬里和千波兩人來說,坐在同一張桌上的這一幕,早已不再能用「日常的」或「一如往常」、「司空見慣」之類的字眼說得這麼輕鬆了。中間隔著香子的萬里和千波之間,像被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閃電劈出了裂痕,使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與過往截然不同。在大家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兩人的關係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上星期,和琳達說話的情景被她看見,狠狠說了一番難聽話之後,萬里就再也沒和千波說上一句話。千波恐怕也躲著他吧。幾次在學校里有差點碰面的機會,但最後萬里都只看見她轉身離去的嬌小背影。就算選修同一堂課,千波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用開朗的聲音打招呼,下課後也和她其他朋友逕自離開教室。
像今天這樣大夥聚在一起時,千波絕對不會和萬里對看。
就算臉朝這邊,眼球也朝這邊好了,她的視線中像是完全不存在著萬里這個人,目光穿透他的肉體直搗後方牆壁。不只如此……
「噯噯,加賀同學,我們去便利商店好嗎?」
「現在?去幹嘛?」
「已經開賣啦,期間限定的比利時巧克力霜淇淋。」
「什……什麼!我去年一直期待再次上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