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超出萬里平日行動半徑範圍外的這個城鎮的車站,從地圖上看來勉強還被劃分在東京市區內。然而一踏出剪票口,「出島」這個辭彙就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像用便宜豬肉煮火鍋時不斷咕嘟咕嘟浮上的肉末一樣久久不散(註:出島是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期間日本所建築的人工島,在鎖國政策實行期間,是日本對西方開放的唯一窗口)。在這塊土地上,不論是風土、文化還是其他種種,感覺完全都被鄰縣同化。前方萬頭鑽動,越過這些或黑色或茶色的人頭望出去,看到的是往左右兩側延伸,看不到盡頭的河灘地。荒涼的空地。國宅社區和公寓樓群形成的黑影,以及在那建築物上縱橫並列的萬家燈火。還有令人內心沒來由一陣不安的巨大瓦斯儲存槽。
我!現在!可是在東京啊!像是剛從鄉下地方來到東京,用盡全力如此嚎叫著跳起來,想用頭去頂「鄉下土氣」的天花板卻直接撞破沖了出去。眾多來自鄉下地方的年輕人都曾踏入這個陷阱過。明明是不顧一切離鄉背井來到的大都會東京,怎麼看起來還比不上老家車站附近的鬧區繁榮。
視線回到自己手上,掏出手機確認時間,萬里在喧鬧的人群之中兀自發急。一下電車就被月台上擁塞的人潮吞沒,以這遲緩的速度前進,幾乎寸步難行。明明早就預測到一定會人潮擁擠而提旱出門了,沒想到自己各方面都還是想得太天真。
一踏出剪票口,便看到頭上掛著一幅今晚煙火大會的宣傳布幕,下面站著好幾位站務人員,渾身大汗像被兜頭淋了一盆水,不斷用擴音器誘導人群往出口方向走。今天因為煙火大會的關係,本站非~常擁擠!請要前往煙火大會會場的旅客出了剪票口後往左-邊走!請注意是左~邊!請各位旅客配合!在這裡的人大多數當然都打算往左邊走,但不知是否因為出口處堵塞,或是時而有人要往右邊出口而形成相互推擠,這棟既不起眼又不寬敞的車站內部,現在比一尖峰時段還要擁擠許多。
一把兇器「咻」地刺向差點因缺氧而氣喘的萬里鼻尖。「完~蛋了!各位旅客完~蛋了唷!」「噗哈哈哈!」走在萬里前方的是兩個一邊打鬧一邊模仿站務人員說話的浴衣女子。插在其中一人巨大丸子頭上的發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瞄準萬里的眼睛攻擊。「刷!刷!」為了防禦自己的臉,萬里只得用手機充當盾牌左支右絀地應戰。不過,「唔嗚……!」腳還是從剛才就一直被她們像不用錢似的猛踩。「咕嗚……!」萬里今天穿的是海灘涼鞋,對方可是木屐。
早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傍晚過後,萬里搭上的那班電車裡凈是穿著浴衣的情侶或年輕人集團、帶著小孩的父母,搭上車時車廂內已是客滿狀態。車上所有人的情緒都莫名高漲,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聲喧嘩,整輛車就像被野獸們包場舉行宴會的咖啡店,而且是人人都還很有精神的聚會剛開始。車上的海報清一色是宣傳煙火大會的。看到這個的當下,萬里才終於察覺「不會吧……」。遺憾的是,正如他的猜測,車上乘客幾乎全都要和萬里在同一站下車,也難怪車站裡會如此擁擠。更別說每隔幾分鐘就有別班電車從其他地方繼續帶來大量人潮,而且只有人下車沒有人上車。
抱怨也不是辦法,在這同舟共濟、患難與共的狀態下,也只能慢慢耗著,隨人群一起走下通往出口的階梯。好不容易逃離車站,路上依然處於行人爆滿的狀態。會場設在河灘地上,而通往河灘地的大馬路被人群淹沒的程度,讓人甚至看不見地面長什麼樣了。萬頭鑽動,頭與頭中間夾著一個屁股……怎麼可能,當然還是頭。
好誇張啊,感嘆不由得脫口而出。大家真的都這麼喜歡看煙火啊。雖說自己人也在這裡,沒有資格講這種話……即使如此,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真的那麼……那麼喜歡啊?煙火。
在急著前進的萬裡面前,一組像男人一樣穿著甚兵衛(註:男性或兒童在夏天所穿,和式上衣搭配成套短褲),塊頭高大、不知道是國中還是高中女生,漂亮地排成一個扇形,阻擋了前方的去路,臉上露出惡鬼般的表情嚷著「搞什麼東西啊?手機都不通了啦!」喧鬧著。她們旁邊的一對情侶則是穿著質地特別薄,灑上金蔥、閃閃發亮的性感浴衣。第一發煙火都還沒打上天空,他們似乎就等不及發情了,一邊走還一邊捏著彼此的屁股。女人塗成鮮紅色的長指甲做得太過火,怎麼看都只覺得是五根食材模型假辣椒。男人的五根指頭則是不時在女人浴衣腰帶打的結上戳進戳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們才好,總之很礙眼。
一開始接到的通知是說在車站出口處集合,不過今天下午又收到科西學長的Mail,把集合地點直接變更為聚餐會場。萬里心想,這麼改是對的。要是在車站前那種地方集合的話,祭研的社員們恐怕會在推擠的人群中顛沛流離,不斷徒勞無功的來回擦身而過吧。
過了一會兒,越過人潮終於能夠看見通往河灘地的階梯入口閘門了。無論是階梯上還是階梯兩旁斜坡下的通道上都擺滿了各棰「章魚燒」、「炒麵」、「烤牛肉串」、「烤花枝」還有什麼「爆裂文字燒(這到底什麼玩意……?)」的五彩繽紛小攤子,散發出幾近暴力的香味。那些從外表一看就知非善類、身上刺著各種圖騰的人們發出低沉的重低音,配上黑眼珠小如逗點的三白眼喊著「嘿,混帳,歡迎光臨!」或「謝謝惠顧啦,殺了你喔!」殺氣騰騰地賺著白花花的銀子。「煙火大會」這四個字已經掩蓋不過這裡根本就是夜市的事實。不是大會,是祭典夜市。能吸引祭研的,當然是祭典羅。
在震耳欲聾的發電機嗡嗡聲中,萬里一路撥開路邊攤前緩緩前進的人流,好不容易從喧置的漩渦中跌出來。從河灘地下方的道路彎進內側另一條巷子,走進一條兩側並排著細長公寓和老舊大樓的道路,這才總算能好好正常走路。所有建築物的外側階梯上或陽台上、窗戶邊都擠滿了佔好地方等著欣賞煙火的人們。
整條路上的小酒館或餐廳幾乎都掛上「客滿」或「本日已被包場」的招牌,其中一間的店名正是萬里要找的,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對說著「今天本店全樓層都被包場了」,迎面走來的店員回答「我是有預約的日本祭典研究會成員」後,就按照指示從店鋪最後方的狹窄階梯走上頂樓。
看來店裡給客人用的位置只到三樓為止,再上去就是堆放啤酒箱和拖把抹布的地方,瞬間充滿非請勿入的氣氛。不過,剛才店員的確是說了上屋頂,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帶著一絲不安,海灘涼鞋的鞋底踩著有點黏滑的地板,好幾次差點摔跤,深刻體會到蟑螂心情的萬里走上頂樓。
用全身體重推開沉重的鐵門,門後即是室外空間了。開闊的空間,晚風徐徐吹來,輕撫著萬里的臉頰,很是舒服。
原來包下的是這棟樓的頂樓啊。
只用簡易欄杆圍住的頂樓空間還滿大的。眼前沒有任何東西會遮住眺墊河灘地的視野,一望無際的天空,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形成混著白濁的深藍色。如果把擠滿觀眾的樓下當作人間的話,原來如此,這裡還真是稱得上接近天堂。
因為眼前有河川流過的關係,吹來的風也略帶腥味,即使如此,涼風仍吹透汗濕的T恤帶來涼意。白天還熱得像是夏天,太陽下山後就變涼了,令人確實感受到季節正在變換。
裸露的水泥地板上放著幾張桌子,也四散著小椅凳,不過多半都還好幾張疊在一起。
祭研的學長姊們已經幾乎到齊了。這對一年級小咖來說可不大妙。
然而學長姊們背對萬里排成一列,正蹲在柵欄前手中進行著某種作業,似乎沒人察覺萬里到了。不知為何,大家手上拿的是裝飾聖誕樹用的電線燈泡。大概是覺得作為欣賞煙火的貴賓席,這空間實在太沒情調了,所以想將燈泡固定在欄杆上製造氣氛吧。
為了挽回身為最小的學弟卻比學長姊晚到的失誤,萬里急忙趕上前。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請讓我幫忙!」
用自己能夠發出的最有朝氣的聲音小跑步靠近。
「啊……」
回過頭來的學姊一看到萬里,表情詫異低喊了一聲。原本並排蹲在那裡開心固定燈泡的學長姊們聽見聲音跟著回頭,一發現是萬里,眾人剎時沉默。
短短的0.三秒內,萬里已經察覺到理由。從這氣氛、這尷尬轉移的視線,學長姊們欲言又止的唇型看來……嗯,情報收集結束。思考。得出結論。QED。十九歲肉體的反應速度可比打雷閃電。萬里的右手瞬間接收大腦指令「咻」地往下伸。以身經百戰的暴露狂都為之顫慄的高速和大膽程度在自己的雙腿之間摸索。比起羞恥心,萬里決定還是先解決問題。看,多麼優越的判斷力,多麼冷靜。要是換個時代,自己搞不好已經取得天下了——先解決後羞恥,是為天下人也!沒想到:
「……咦?」
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