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來到東京,當然也會來到埼玉。
隸屬法學院日本祭事文化研究會——簡稱「祭研」的十幾個男生們,現在正集合在埼玉縣某市的某商店街外。
在寺院所擁有、一看就像是很賺錢的廣大停車場角落,搭著成排的帳篷。眾人團團圍著其中一頂帳篷底下僅有的一台電風扇,已經幾乎沒有對話了。
時而,只要有誰一無精打采地低喃「風在低語……」,鐵定馬上會有另外一個人用同樣無力的口氣說「好熱、太熱了……」。接下來,好幾個人就跟著「嗯呼呼呼……」地笑了起來。不知道這個笑點的梗在哪的萬里,連參加這場謎樣一搭一唱的力氣都沒有。
「阿波舞不是晚上跳的東西嗎……?為什麼要在這大熱天的……」
蹲在地上,用比起臉頰還算冰涼的手臂夾著汗濕臉頰嘮叨著。一閉上眼睛,眼球就熱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連眼瞼內側都覺得燙。
萬里正後方,坐在摺椅上的科西學長說:
「38度。」
沒別的了。
「……是指板門店嗎?」
以為學長想聊軍事停戰線話題,萬里回頭看他。
「現在。攝氏38℃啦。溫度。真難想像。」
把手上拿的智慧型手機畫面轉向萬里。畫面上顯示目前所在地的氣溫,確實是攝氏38℃。喔喔……萬里除了低聲呻吟之外也不能怎樣了。難怪自己的皮膚感覺起來比外頭的溫度還清涼些呢。
儘管特地請人幫忙把浴衣的後擺向上紮起來,但胸口還是不斷有汗水流淌。都還沒開始跳呢,萬里全身就都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其他人衣服背後也都因汗濕而變了個顏色。
盛夏的埼玉除了熱還是熱,簡直可以稱為地獄都不為過。這裡離曾創下全日本最高溫紀錄的地區不遠,而且今天又是個大晴天。地獄要是有地址的話,恐怕叫做「灼熱一丁目」吧。雖然時而有風吹拂,但那風根本和吹風機吹出來的熱風沒兩樣。熊熊燃燒的太陽到了下午更是火力全開,似乎是想把整個地表上的生物都連根烤焦的樣子。
只要稍微踏出這帳篷底下的陰影一步,就會沐浴在強烈的直射日光之下。這麼一來皮膚一定就會像放在瓦斯爐上烤一樣吧。萬里在換衣服前已經先用香子帶來的防晒乳擦在臉上和手臂上了,但是流了這麼多汗,大概全都被衝掉了。
重新擦一次好了。從腳邊的背包中取出塑膠容器,用力上下搖晃。防晒乳的罐子發出開朗的墨西哥人最愛的沙鈴搖晃時的聲音。
「那是啥?」
科西學長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萬裏手中的東西。
「防晒乳啊。學長要不要也擦一下?」
「蝦米?防晒?才不要咧。我們社團的一年級生里,競然有人塗這種東西喔?」
娘娘腔~就算被如此指著訕笑,萬里也不在意。用手沾取芬芳的白色液體,以指尖點在顴骨附近,再小心翼翼地整臉推開。鼻樑、額頭、下顎、頸背、胸口。依照香子告訴他的,不搓傷皮膚一點一點地細心塗抹。
「當然要塗啊。聽說紫外線是很可怕的!」
「哈哈,一定是機器子說的吧?你完全被她影響了啦。」
「你這樣好嗎?今天這日頭啊,是很不得了的喔。幾乎接近暴力了。」
「啰唆啦,男子漢晒傷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真的無所謂嗎?皮膚的細胞會從根部開始死掉喔?根據她的說法就是『說什麼晒傷、晒傷的,大家都看得太簡單了。認真說起來那就是灼傷啊!會造成DNA的損傷耶!是對皮膚的大屠殺耶!』」
「白痴。哪有那麼誇張。一到夏天誰不會晒傷,小孩子也會啊。」
「聽說香子她弟在夏威夷時忘了戴帽子,結果從頭頂流下蜜汁唷。」
「……蜜汁……?」
「對啊,不可以從人類身上流出來的糖漿,聽說從頭上流出來了喔。」
「……可……可以分我一點嗎……?」
「請用請用!」
「啊,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一點點就好……」
「別這麼說嘛!來來來!」
「啊!太多了太多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不不不~學長,再來一點嘛!聽說最好連脖子上都塗比較好喔!可以的話,最好連頭頂也塗!你看,就像這樣……」
「咦……這樣?這樣塗嗎?我這樣做對嗎?」
兩個臭男生用不習慣的手勢,手指沾取防晒乳,以臉部為中心塗抹著。這種動作不管誰來做都會帶點女人味,萬里和科西學長也不自覺夾緊手肘,「呼呼」地微笑著害臊起來。
附帶說明,祭研的女生們都還在寺院的廂房裡準備,沒半個人出來。分配給社團做準備用的房間只有一個,而且沒有隔間,只好先讓男生們迅速換裝完畢出來等,把房間讓給比較花時間的女生。
拜此之賜,等待時間都只能待在這灼熱地獄般的大太陽下,幾乎要熱得潰不成軍。
「欸?怎麼,科西你們在化妝啊?」
三年級的一個學長發現正一邊笑看彼此一邊擦防晒乳的萬里和科西。科西學長笑著搖頭說:
「不是啦,只是跟多田萬里借個防晒擦擦而已。」
「哇喔,真驚人哪。難道我們也要變成『貓』那樣了嗎?」
所謂的「貓」,指的是在稍遠處帳篷下,另一個聯合團隊的成員。那些人不只是女生,連男生都用淡粉色的舞台顏料把臉塗得像歌舞伎演員一樣,鼻樑畫得筆挺,眼皮上還拉出漆黑與朱紅的眼線。胸口和後頸都撲上亮粉,閃閃發光。來這邊集合的時候剛好經過他們身邊,不知道是誰不經意地脫口而出「是要演音樂劇『貓』嗎……」。雖然不知道那樣是正常還是取巧,但這回還是第一次參加的祭研團員們也無從判斷起。
臉頰變得有點油亮油亮的科西學長說:
「每個聯隊的方針都不一樣,也是會有那種的嘛。總之,讓我們加入的聯隊是以素顏取勝的啦。」
萬里所屬的祭研這次是和附近私立大學的社團組成聯合團隊,才得以參加這個商店街所舉辦的阿波舞祭典。
大家身上穿得一模一樣,都是借來的浴衣和新買的雪白膠底足袋。鮮艷的萌黃色衣擺上有著水藍色的流水紋。背上以對角線大大寫著「關東私學阿波舞研究聯合會」的文字。把這套浴衣的下擺撩高系起來穿,上面用白色棉布纏成肚圍,手上拿著領到的藍色扇子,整齊劃一。只要再在頭上綁上手巾就完成準備了。
而整個祭研的男生里只有科西學長一個人的浴衣是從一邊肩膀橫越到衣擺處,裝飾著一道黑金交錯的市松格子圖樣。在色彩繽紛的團體中更顯得醒目。
他的身材本就屬於肌肉結實的運動型,抬頭挺胸站著時,虎背熊腰的他在盛夏陽光的照射下更是引人注目。五官雖然長得有點像猴子,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挺帥的。雖然和柳兄類型不同,但萬里認為他也稱得上是型男一名。
一邊將手中剩餘的防晒乳抹在膝蓋上,一邊低頭檢視自己的服裝。怎麼看都無法像學長那樣穿得直挺有型,胸前的衣襟都已經鬆開了。儘管心情很像在玩Cosplay,還滿開心的,但就不能再像樣一點嗎……不死心地將系好的腰帶再拉緊一點,看起來還是沒差。
此時,整個停車場內響起振奮人心的太鼓聲。其他聯隊的人似乎開始準備樂器了。
像是受到感染般,接著又響起了鐘聲。然後是三味線和笛子、洞簫等等,演奏出旋律。大太鼓咚咚重響,如雷聲在腹部引起共鳴。鼓聲一響起,就漂亮地顛覆了樂音的基調。祭研練習時只使用太鼓和鍾。因為沒有人會彈奏其他樂器。
「好強……」不知是誰這麼低喃。接著其他人也驚呼「好快……」正式上場前的魄力,果然和平常練習時大不相同。
萬里也被震懾了,屏氣凝神地聽著,在超高速節奏的旋律與樂器聲中僵立著。空氣的震動沿著脖子傳遞到背部。祭典特有的節奏在灼熱的盛夏陽光照射下悠揚。
「祭研的各位,請差不多可以準備上場啰。」探頭到帳篷底下這麼說的,是來自別的大學、也是這次聯隊中心人物的某個三年級生。「了解!」一聽見科西學長這麼回答,他便笑著退了出去。手上已經提著寫上聯隊名號的燈籠,從腰際垂下的印籠搖晃著,印籠有著風流倜儻的紫色長長流蘇,在萬里眼中看來真是十分帥氣。(註:印籠原為日本古代收納印章及印泥的容器,江戶時代改為存放隨身藥物之用。多半附有絲繩及套索,懸於腰間。後逐漸演變成為小型飾物)
「科西學長……」
「怎麼,多田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