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萬里被女人甩了。
下午五點,在很多人吵鬧過頭的VELOCE。萬里一副失魂落魄的無防備模樣。
「我們才剛認識不久——」
「不過和多田同學在一起很開心……」
「所以今後也要當好朋友,好嗎?」
遭到對方連續三次攻擊,萬里仍然沉默低頭。
右手無意識地握著吸管的袋子。
吸管袋子無助隨著空調的風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晃,萬里彎腰駝背,將充滿濃厚煙味的空氣吸入肺里。
坐在空有其名的禁煙區(與吸煙區只用觀葉植物區隔是怎麼回事?),萬里對面的人是多賀香子。
雙耳的耳環閃閃發光,鮮艷珊瑚粉紅的嘴唇稍微噘起,用吸管喝了一口冰紅茶。睜著大眼睛,彷彿在觀察剛被甩的萬里臉上表情。她在等待萬里開口嗎?挺直背部,將原本拿在手裡的玻璃杯擺到小托盤上。
但是萬里依然沉默。
就連加賀香子也尷尬地往下看。
兩人毫無動靜地過了幾分鐘,一直低頭看著對方的手邊。
我忍不住從萬里背後介入尷尬的沉默,插嘴說聲:「哎呀呀,給我等一下!」
經過剛才的攻擊,這傢伙的精神還沒反應過來!只要稍有狀態,他的腦袋就會陷入混亂,完全看不見眼前的世界!這也是因為這傢伙剛才跑回靜岡老家,在那裡看見某個東西才會變成這樣,所以——只是無論我多麼大聲開口,都不會有人聽見。
正因為我了解這點,才會沉默地坐在萬里斜後方的座位。
沒錯,無論誰也聽不見我的聲音。誰也看不見我的樣子。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因為我已經死了。
簡單說來,我現在是幽靈。
身為沒有肉體的遊魂,我只能像這樣一直在萬里身邊飄蕩。
……畢竟活著的人一定不相信。我自己還活著時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事情發生到我身上,我才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還有這一面。我現在仍不確定飛碟是否存在,不確定姆大陸是否存在,不確定土龍與尼斯湖水怪是否存在,不確定超能力是否存在。只能確定幽靈確實存在。
還在世時的我是多田萬里。我是多田萬里,打從離開娘胎這十八年里,一直是以多田萬里的身分活著。
十八歲的春天,我從橋上跌落河裡,當時只有「我」這個內在脫離肉體,原本是多田萬里的我成了沒有生命的靈魂。
另一方面,失去靈魂、只剩下肉體的萬里變成「失去記憶男」活下去,平安成為大學生,甚至還被女孩子甩了。這些事情我們都有經驗。
現在活著的多田萬里穿著牛仔褲的臀部坐在狹窄的椅子上,彎腰駝背茫然嘟嘴,視線一片迷濛,鼻子呼吸充滿煙味的空氣,然後沉默地小口喝下冰拿鐵。
他的心裡想必正在狂風暴雨——
我從斜後方伸出手搭在萬里的肩上拍拍他。總之先冷靜下來。我的手中確實感覺到活著的身體。但是萬里感覺不到。他甚至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只是不斷眨動眼睛。或許連他也沒發現自己正咬緊牙根。這舉動讓左下的智齒流血並且隱隱作痛。
萬里心中吹起狂風暴雨的原因,我也完全能夠理解。如果可以,我想助他一臂之力。我既知道萬里想知道的事,也願意回答他,可是無論我如何費盡唇舌,萬里也不可能聽見我的聲音。我什麼也不能做。
搞亂萬里的犯人是琳達——不,不能這麼說。不是其他人,就是我。
幾個小時前臨時決定回家一趟的萬里,在靜岡老家看到的東西……就是發生意外醒來之後,一直塵封的高中畢業紀念冊,以及夾在裡面的幾張照片。
是我生前的紀錄,也就是萬里不知道的過去擾亂了萬里的心。
然後到了現在,萬裡面前坐著昨天才告白的女孩。她在幾分鐘前乾脆地拒絕萬里。
加賀香子不解地偏著頭髮問:
「……多田同學?呃、你……有聽見我說話嗎?」
萬里突然抬頭:
「咦?唔、嗯!我在聽!」
並且莫名其妙用力點頭——
「唔哇!」
還剩下半杯冰拿鐵的玻璃杯順勢打翻。乓!滾落地上的玻璃杯輕鬆碎裂,在店內引發巨大聲響。原本嘈雜的其他客人瞬間全體靜默看向這邊。連我也忍不住遮住眼睛。啊啊,糟了……我既然是幽靈,就該像個幽靈在空中接住他的玻璃杯才對……可惡。
萬里連忙起身:
「唔哇啊唔哇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十分抱歉!我不小心打翻了!對不起,要不要緊?對不起!」
一邊找來店員一邊繞圈朝四面八方低頭的萬里,將加賀香子原本擺在地上的東西拿到椅子上,抓著一把餐巾紙企圖阻擋在餐桌上形成汪洋的拿鐵流動。只是滴落的咖啡依然在萬里的牛仔褲上留下一點一點的污漬。加賀香子也從包包里拿出面紙幫忙打造堤防,可是桌巾與地上早已一片濕。
「這樣很危險。」店員拿著拖把與畚箕過來,制止萬里撿拾玻璃碎片。「啊啊我真是笨死了笨死了……」萬里以無力的模樣地坐在位子上,臉色難看地晃動肩膀嘆息。
「我怎麼會這麼笨手笨腳……真是笨死了、丟臉到極點、糟透了……加賀同學真的很抱歉,你要不要緊?有沒有弄髒衣服?」
「不要緊,我沒事。」
「那袋證據呢?有沒有弄濕?」
「真的不要緊,一點事也沒有……」
為了避免妨礙清理,椅子上的兩人同時抬起雙腿,以腹肌快要顫抖的姿勢暫停動作。
萬里的jACK PURCELL鬍子臉幾乎快要碰上穿著漂亮高跟鞋的腳尖。拖把也來到我(幽靈)的腳邊,我忍不住也跟著抬腳擺出同樣姿勢。雖說我沒有肉體,不至於影響清理,但是我對努力用拖把擦拭地面的店員有股莫名的歉意。
萬里與拒絕萬里的加賀香子就這樣面對面抬高雙腳,腳尖維持在不會碰到彼此的絕妙距離,同時低下視線保持沉默。
兩個人眨眼睛的次數逐漸增加,彷彿是在互相較勁,實在看不出他們是「好朋友」。在一旁看著的我也跟著尷尬起來,和他們一起低頭。
***
第一堂課中文—終於結束,精力充沛的中國大叔講師走出小教室,學生也接二連三跟著走出昏暗的走廊。語學課程規定一班只收三十名學生,而且全都是一年級。
「多田萬里,辛苦了——」
「你今天真是搶眼,幹得好。」
有幾個人笑著走過,輕拍萬里的肩膀。這些人多半是熟面孔。
萬里「喔——」、「啊——」隨口回應,這次輪到幾個女孩子開口:「多田同學辛苦了——」「超辛苦了——」「辛苦了辛苦了——」有著相似髮型和服裝的華麗三人組擦身而過,萬里微笑和她們一一揮手。萬里突然紅了!無論男女都愛萬里!萬里一下子成了中文課的人氣王!當然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萬里也知道他們只是在取笑自己。
帶著自暴自棄的心理,萬里滿臉笑容說道:「超級辛苦了——!」並且揮手回應女孩子。就在此時——
「萬里,嘿,DON"T MIND.」
入學以來的好友「柳兄」(另一個稱呼是小柳)柳澤光央如此說道。
「啊啊,柳兄……我差點就要粉碎了。」
刻意的笑容少了親切,萬里終於慢慢把教科書丟進包包。今天的中文課真的很難熬。
萬里在上課時陷入沉思,望著外面發獃遭到講師指責,演變成「多田起立!」的情況,「媽、麻、馬、罵!」一個人被迫不斷反覆練習中文發音里最基本的四聲。後來只要其他學生朗讀教科書的發音有問題,「多田起立!」「是!」「示範一次!」「是!媽、麻、馬、罵!」就是這樣。
柳澤一邊靠著桌子等待萬里收拾完畢,一邊說道:
「你真倒霉。啊、口香糖。」
他開心撿起掉在座位上的口香糖。
「別亂吃。話說回來,才第一堂課就這麼慘,我現在心情好差。為什麼只有我會遇到這種事?女孩子也在偷笑……」
「因為你說『罵!』時的表情很認真。」
「很認真?不會吧?我是什麼表情?」
「像這樣,『罵!』」
柳澤模仿萬里的表情,「啪!」睜大眼睛,全身往上伸直,只有左肩用力下垂,臉頰狠狠凹陷。不用說,這個表情相當難看。
「真、真的嗎?我是這副表情?長相號稱本學院最具個性與魅力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