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萬里發現我了。
被奇妙而混亂的時間軸折騰,在懷念的嬌媚鐘聲里,萬里痛苦喘氣,同時看著那一天的我。而我也看著萬里。
在連結這裡與那裡的某座橋中央,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我和萬里四目交會。你可以說是我的,或者說是萬里的,或者說是我們兩人看錯、搞錯、偶然交錯、不可思議的幻覺、純粹是幻想、腦子異常造成的狀況,你要怎麼想都行,都無所謂。
總之我的過去確實存在瞬間的記憶。這個現象無論誰要如何稱呼,對我來說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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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靜地集合客觀事實。香子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我和光央註定會結合的證據。」
塞得滿滿的百貨公司大紙袋重重擺在萬裡面前。桌子因為重量吱嘎作響。隔壁桌一手拿著義式濃縮咖啡品嘗的大叔瞥了我們一眼。對不起……小市民萬里低頭道歉。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一點時間,和校園有點距離的咖啡廳——事到如今莫名印象深刻,也就是那家用碗公裝咖啡歐蕾的店。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來第二次,沒想到附近其它咖啡廳全都客滿,看來只有這裡可以安靜好好說話。
「我相信將這些客觀事實擺在眼前,光央也不得不認清楚自己的責任……今天的說話方式還真的有點法律系風格。」
雙手捧著碗公以喝湯的方式喝咖啡歐蕾,香子突然噗哧一笑。
同樣用雙手捧著碗公的萬里看向香子:
「……明明都不來上課,還真敢說。」
香子挑動修整的漂亮眉毛,回看萬里的眼睛,彷佛在說:「有意見嗎?」
深紅色嘴唇和雪白牙齒。滑順的臉頰。緊實的眼睛線條。從纖細手指併攏的方式到雙腿交迭的方式、扭動的腰部線條,一切都很完美。緩緩將咖啡歐蕾杯放回盤子,她慢條斯理地優雅看向窗外。
「糟透的日子」以殘破的姿態逃走之後,經過四天休養,香子似乎靠著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了。
「話說回來,加賀同學真的不要緊嗎?星期三的憲法課如果缺席會影響學分喔。一年級大概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認真簽到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單獨閉關沉思。最後得到的結論果然證明我是對的。沒有弄錯。完美。一切只要照著劇本走就能圓滿。」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似乎仍打算繼續在萬裡面前扮演「完美的加賀香子」。香子緩緩抬起下巴瞇起眼睛,牛奶色的喉嚨上找不到任何黑斑與破綻。
許久沒來學校的香子看來很有精神,不用萬里擔心。
被柳澤冷淡的態度傷害,因為千波的出現陷入混亂,接著又在祭研出糗,照理說一定非常低潮。過去這四天,萬里真的很擔心香子。昨天在大廳遇見琳達,還叫住她說明詳情,與她商量香子的事。
她為自己的笨拙感到丟臉,所以猶豫著是否真的要加入祭研。這是萬里的說法。琳達點點頭說道:「強迫她加入也沒有意義。可是如果沒有伴,你又會覺得無趣吧。」接著她表示如果香子本人有意願參加當然很好,隨時都很歡迎,現在就讓她好好考慮,找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吧。聽到琳達稱香子是他的伴,萬里心中有股莫名的感受。
「無論怎麼想,我都認為和光央結婚之外的結論都是錯的。我有證據,而且是誰也無法反駁的完美證據。」
香子始終保持強勢。
吹直的頭髮垂在背後,頭戴深灰色和深紫色絲質緞帶交叉設計的發箍,將深褐色頭髮襯托得更加美麗。接著——
「我代表正義。」
純白色女用襯衫彷彿要表現出不斷點頭的香子本人心情。不曉得靈感來源是不是法庭,強調纖瘦身形的男性風格貼身背心、黑色領帶、黑色迷你裙、黑色絲襪、黑色高跟鞋、裝著證據的紙袋加上高級名牌公文包,搭配上筆直到幾乎往後仰的姿勢,今天的香子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像是性感律師的COSPLAY。
萬里此刻還不懂香子這股自信來自哪裡。香子雖然不斷說著證據證據,但在現實生活當中,直到今天為止都看不出柳澤與香子的關係稱得上友好,萬里實在不認為這世界上存在能夠推翻這點的「客觀事實」。
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簡單動搖人心,讓他們配合自己。
想是這麼想,但是萬里不希望凈是說些否定的話語,打擊剛重新振作的香子。
嗯……抱著微妙的心情保持沉默的萬里,正打算用手撐著下巴時,手機突然振動。是柳澤傳來的MAIL。
「柳兄說他下課了,現在正要過來。」
「你應該確實告訴他我在這裡吧?」
說了說了。萬里點頭。加賀今天來上學了,她說下課後有事情和你說。你有什怎麼打算?他確實按照香子的交待告訴柳澤。
柳澤很乾脆地回應:只要萬里在,我就過去。我也有話要對香子說。萬里沒有蠢到沒察覺柳澤邊說邊瞥向自己的視線代表的意思。現在只得想到一件柳澤要對香子說的事。
香子心滿意足地更加挺直背脊。
「看吧,完美。他一定是擔心我,一定是後悔對我那樣冷淡,然後不知不覺之間,心中已經全是我的一切,就和完美劇本規劃的一樣。」
接著她從化妝包里拿出手鏡湊近,確認自己的美麗容貌是否完美。抬眼反覆眨動,朝左朝右露出笑容,最後點頭認可,收起手鏡。
萬里非常害怕接下來的發展。
「加、加賀同學,那個……我們還是回去吧?再說那個,看嘛,讓柳兄無法如願見到你,更是提高難度……」
「你在說什麼?我非得把特地帶來的證據給他看不可。」
事實上萬里原本不願意叫柳澤過來,只是輸給香子的自信滿滿而無法拒絕。
香子所期待的發展八成……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
柳澤到這裡來,是打算「徹底擺脫」香子。
再加上香子請假這段期間,萬里也看見柳澤與千波之間的情感一點一點進展。社團似乎有聚會等活動,他們有許多兩人獨處的機會。他甚至認為柳澤可能知道自己是站在香子這邊,所以搞不好他們已經開始交往,只是沒有告訴萬里。
「……總之……你還是不要太過期待比較好。」
萬里戰戰兢兢地如此說道。
最糟的情況是柳澤打算帶著干波一起過來,然後當著萬里和香子面前宣布兩人交往的消息。如果演變成那樣,香子會有什麼反應?變成完整的她,然後……完全猜不透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肯定不會只是狂冒冷汗。
萬里擔心香子待會兒的情況,所以即使確定等一下會很尷尬,也不願說「與我無關」馬上離開現場。
「為什麼?到目前為止都很完美。而且我手中有滿滿的證據。」
香子不解地偏著脖子回看萬里的臉,來回撫摸重要的紙袋。
「你一直說證據……到底帶了什麼東西?」
「來了!」這時面對門口而坐的香子眼睛閃閃發光。
「光央!這邊!」
香子起身像個女演員一樣誇張揮手。旁邊的大叔似乎不堪其擾,離開座位改坐吧台。真的很抱歉……對方或許連萬里小聲的道歉都沒聽見。
變長的頭髮垂落柳澤消瘦的臉頰,他正站在咖啡廳門口。
「一陣子不見了。」
看到出聲的香子,柳澤聳肩開口。沒把千波帶來,萬里姑且鬆了一口氣。柳澤脫下毛線帽,塞進褪色牛仔褲的口袋走來。充分上油的RED WING鞋跟踏在木質地板發出聲響。
挺起胸膛,一步也不退縮的香子對走近的柳澤露出完美笑容:
「請坐那邊。要點什麼東西呢,這位被告?」
「吵死了。抱歉,請給我一杯咖啡。普通的就好。」
「呵呵,你居然乖乖來了。」
「我不會逃也不會躲。你沒什麼好怕的。」
「討厭,你在說什麼?明明是逃也逃不掉,躲起來也會被找到喔。」
「……我……留下來真的好嗎……」
好啊!留下來!被長相俊美、漂亮的兩人同時一說,萬里焦躁不安地動著臀部。
單戀女與被人單戀男的會談為什麼會是這種氣氛?
「好了,覺悟吧。我會讓你徹頭徹尾了解我的完美。」
「隨便你想說什麼就快說。反正我不在乎,姑且聽你怎麼說。」
「你先坐下吧,還是說你的腳已經僵住了?要發抖也太快了吧?」
「啥?你在說什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