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萬里變成鮪魚。
雖然醒來了卻不想起床,只在床上伸直身體,睜大眼睛。這樣子簡直就像燒津漁港的鮪魚……已經過了三〇分鐘,萬里還是保持鮪魚狀態。
明明已經天亮了,玄關兼走廊兼廚房的方向仍然像是掛著夜幕忘記拆下一樣昏暗。我坐在昏暗角落的二手椅子上看著鮪魚萬里。
西北兩個窗子外面,今天都是大晴天,隔著家居用品中心購買的窗帘,稍微阻擋早晨射入房內的陽光,但是明亮的只有窗子附近,陽光無法照到房間中央。
決定這間房間時一同考慮的向南和室房間,現在一定連房間角落都充滿令人心情愉快的燦爛陽光吧。我現在仍然覺得還是應該選擇那間和室,至少衣櫥很大。這間房間的衣櫥太小,房間里已經開始四處散亂堆放衣服、家居服和包包。
包裹鵝黃色的被單,頂著一張剛睡醒的茫然骯髒浮腫臉龐,萬里還是老樣子,只有睜開眼睛。沒有移動身體不只是因為渾身上下還沒痊癒的擦傷和肌肉酸痛,也不只是因為對於全新的人際關係、慌亂的學校生活、尚未習慣的獨立生活開始感覺疲倦的關係。
萬里有時會找尋我。
心情就像是在持續的夢裡想要抓住頭緒,只要不動,就能騙到粗心大意的獵物掉入陷阱,所以他只用眼睛找尋我。即使知道沒用打算放棄,仍然繼續尋找。
如果能夠發問,我真想問:找到我之後,你想做什麼?但是即使我開口詢問,他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尋找。想要找到我、把我抓住,讓我回到他的身體里嗎?或者希望乾脆把我徹底清除?不管怎麼說,就連我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傢伙,當然不可能找到我。
萬里注意到自己正在做無謂的事,一如往常變得厭煩。他嘆了口氣,再次閉上眼睛,心情變得極度疲憊,彷佛一切都是白費工夫,最後再度縮進被子里。無論重複幾次,即使他離開老家開始一個人生活,萬里還是沒有改變,又是這副模樣。
我知道萬里接下來會怎麼做,因為在這段日子裡,已經看過好多次。縮進被子里的萬里最後會再度睡著。我還活著時也是屢屢掉進這個甜美的陷阱,那就是所謂的回籠覺。回籠覺的力量莫名強勁,萬里會覺得彷佛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不管是代替鬧鐘的手機鈴聲,也不管第一堂課,也就是必修的刑法總論已經開始上課,萬里仍舊紋風不動。
離開坐起來格外舒適的二手椅子,來到床邊。半埋在枕頭邊的手機再度響起,這次不是鬧鐘,而是有人來電。是琳達打來的。萬里快點起床。
喂——如果我接起電話這麼說,琳達應該會很驚訝吧……不對,或許不會覺得驚訝,既然是打電話給多田萬里,接電話的人是多田萬里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總之萬里,快點起床……我說真的,該起來了,隔壁房間的女生已經被你的手機鬧鐘和來電鈴聲吵得發火敲牆壁了,而且是「嘎!」「叩!」等可怕的堅硬聲響。
對方的拳頭到底有多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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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元——君!謝謝——!謝——謝——你——!」
「不——用——謝——!我——走——了——!」
「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飯——!」
「我——很——期——待!」
「再——見——!」
「明——天——見!」
彷佛正在對逐漸遠離岸邊的帆船揮手,萬里目送快步離開的二次元君。直到他的背影被學生群吞沒,萬里才像個少女一般,將雙手噁心地交迭在胸前:
「二次元君——佐藤隆哉……炸蝦飯食堂的打工,要加油喔!就算出錯,也要小心別被火燙傷了……!」
送上更炙熱的祈禱。補充一點,二次元君高中時代的綽號聽說是「佐藤隆」。姑且不去深究,按照當事人的說法,叫「二次元君」遠比這個綽號好得多。
柳澤傻傻看著萬里的舉動:
「連二次元君也被你連累了。真是的,到底在搞什麼。」
接著喝光裝在黑烏龍茶瓶子里,自己沖泡的低透明度綠茶。「話說回來——」繼續說話的語氣聽來刺耳,幾乎進入抱怨模式。
「一開始看到MAIL,我就認為這一定有問題。你真的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吧?怎麼會沒有發現呢?一般社團哪會帶著還沒有正式入社的新生在四月天舉行迎新宿營?想不到對方只是招招手,你就跟著去了。」
萬里無話可反駁,只能「嘿嘿嘿……」彎下背。明明年紀比較大,臉卻丟光了。雖然也有人覺得原本就沒有那種東西。
那個惡夢般的星期六,開車載著一年級新生先回東京的二次元君,擔心許久聯絡不上的萬里和香子,還曾考慮是否要報警。等到萬里的手機總算打得通,打電話向二次元君說明事情原委之後,『你們沒事吧?太好了~~連加賀同學也留下了,我真是嚇死了~~!』二次元君在電話那頭哭了,不斷反覆道歉:對不起,我拋下你們。
現在想來真的對他非常過意不去,無論是害他擔心,或者是害他道歉等等都是。
「哎呀,我也真的……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那麼愚蠢……救我啊,感覺自己在向自己求救。」
「無論是萬里還是香子,你們都還太嫩了。」
柳澤一邊悠哉走上樓梯,一邊很可惜地看著沉澱在瓶子下方的茶粉嘆息。
「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陷多麼危險的情況……總之沒事就好。」
萬里踩著階梯的直角部分,搖搖晃晃跟在柳澤身邊離去。用堅硬的角落刺激腳底穴道,感覺滿舒服的。
午休時間的校舍籠罩在學生的喧囂聲之中,樓梯上也充滿要前往學生餐廳的人、要前往集合地點的人、剛到學校的人、已經要回家的人、碰面的人,分離的人,人來人往、吵吵鬧鬧,各自往各自的目的地前進。因為地下室也有教室,也有萬里和柳澤這樣,和二次元君一樣從樓下往上走,準備前往大廳所在的一樓,
來到有風的樓梯間,以扶手為支點繞圈,柳澤低頭看向萬里的臉:
「我明明回信要你別去,很可疑。要不是……那個叫什麼……」
「祭研。」
「對,要不是正好遇見祭研的人,情況真的很不妙。」
嗯,你說得對。萬里點點頭,準備和柳澤一樣轉身時腳步一滑,突然發出驚人的聲音,小腿直接撞擊階梯。眼冒金星。感覺經過身旁的一群女孩子同時小聲笑了出來。
「……喂,你在搞什麼?萬里該不會真的是笨蛋吧?」
感到疼痛的萬里無法回答,直接蹲在樓梯。連那個身軀、力量、精神兼備的武藏坊弁慶都會哭了,何況萬里只是凡人,搞不好比凡人的等級更低,就算因為這個撞擊倒地而死,也沒什麼好奇怪。
「好……痛啊……!」
「也是啦。你撞得那麼大力,而且是撞到小腿骨。啊——啊,都怪你完全沒和我聯絡,害我不小心也傳MAll給香子。」
「……給加賀同學?那麼……她應該很……『這個那個——!』不是嗎……?」
摩擦麻痹的小腿,萬里仰望幫忙撿東西的柳澤。柳澤工整的臉龐對他搖頭:
「不,很意外的是她居然沒有回信,而且她從星期六開始就一直很自然地無視我,今天一整天更是沒有見到她的人影……那傢伙有平安回家嗎?」
「回家了。和我一起由祭研的學長姊開車送我們回家。」
「有陪著她到家門口嗎?她是回老家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她說:『就在這裡,到這裡就好,感謝你們送我回家。』在十字路口下車了。」
「哪個十字路口?」
「問我哪個……這該怎麼說?」
總之萬里想先查看疼痛的小腿情況如何,在他彎腰翻起牛仔褲褲管時,那個東西在他的視線角落搖晃。
柳澤的背後出現令人眼睛一亮的鮮艷玫瑰粉紅,搭配深紅色大花圖案洋裝的豪華銀色蕾絲邊輕巧翻飛。會穿著這種華麗服裝的人,在此刻只想得到一個人。
加賀同學在那裡。萬里想要大喊,卻因為看到香子用手指打個暗示,急忙閉上嘴。把「別告訴光央」的信號傳達給萬里,香子躲在防火門的陰影,只露出半個身體。
比平常豐盈卷翹的頭髮頂著純白色發箍,涼鞋和包包也是純白色。這麼遠仍能夠看清楚美麗的深紅色光艷嘴唇,今天的香子一樣完美漂亮。
柳澤背對著她所以沒發現。香子的心情似乎莫名愉快,綻放閃閃發亮的笑容,同時翻動裙子,彷佛只給萬里看。那個樣子簡直像是充滿鬥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