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多田萬里幾乎快哭了。
深夜一點的東京街頭,明明是東京卻一片漆黑,四周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任何窗子亮著。今天(已經是昨天了)早上的陽光強烈,雖然只是四月,已經能夠只穿一件T恤。「是地球暖化的關係吧。」當時喝著冰咖啡自言自語的萬里,此刻卻因為寒冷和害怕而顫抖。連帽家居服的袖子蓋到指尖,失策沒穿襪子的腳踩著拖鞋發出聲響奔跑,心裡想著:總之先跑到大馬路就會有辦法……應該會有辦法……希望能找到辦法。
今年滿十九歲的男生不要淚眼汪汪地在夜路狂奔啊……內心雖然這麼想,但是並非不能了解萬里的心情。
如果是我遇到這種情況,八成也會哭吧。
一起來到東京的母親為即將獨立生活的兒子搞定傢具、家電、水電瓦斯等瑣碎的手續之後,已經搭乘今天(就說是……算了)早上的曙光號回家了。
於是這是真正開始獨自生活的第一晚。隔天早上是大學開學典禮,就在日期換了一天的深夜時分,萬里為了排解無法入眠的不安,加上受到東京事物吸引,去了幾家便利商店,結果卻迷路了,又發現新家的鑰匙不知掉在何處,不在口袋裡。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萬里連忙停下腳步,後退三步。他發現人行道旁邊立著住宅地圖。「得救了!」走近立牌,找尋剛入住的公寓所在地「本町」,手指從現在所在位置畫出一條路。他打算先回到公寓前面,再沿著通往便利商店的路找鑰匙。
可是……啊——啊。
假如萬里能夠聽見我的聲音,我一定會告訴他:喂,仔細看清楚地圖,那個「本町」是隔壁區的「本町」!不對,我應該直接告訴他:你以為弄掉的公寓鑰匙根本就是忘記帶出門,還在房間里!可惜這些事我都辦不到。
如今我能夠做的,就是祈禱萬里能夠回到公寓,快點上床睡覺,順利參加明天的開學典禮。大學開學典禮是人生里多麼重要的日子,連我——變成孤魂野鬼的我也明白。
過去不曾想過人類的靈魂即使脫離肉體,仍會帶著意識留茌人間,守護某個人。等到自己變成這樣,才了解到隱藏在這個世界的另外一面。
我,就是所謂的幽靈。
過去的名字是多田萬里。
如今誰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不會有人發現我的存在。
脫離身體的靈魂只能像現在這樣,看著活蹦亂跳的新多田萬里。
「小兄弟——這種時間了——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光線照向活著的多田萬里臉上,射進他的眼睛,他像快被汽車輾斃的野生動物停止動作。
「啊、那個,我、我迷……迷路了……」
「身上有沒有駕照或護照等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
「咦、啊、唉……」
這輩子第一次遭到警察盤查。這一夜似乎將會特別漫長。就連萬里也搞不清楚這應該說是危機還是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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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不順的狀況是否就叫「流年不利」?萬里看著四周,心裡如此思考。
只有天氣分外晴朗。
大量的落櫻以讓人不禁覺得可惜的氣勢飛向藍天。位在灰濛濛舊商業區正中央的講堂,也能迎接這個戲劇性的瞬間。
這個光景有如一幅畫。四月的藍天加上盛開的櫻花。聚集過來參加開學典禮的年輕人,無論男女都穿著嶄新的西裝與套裝,腳踩皮鞋,胸懷對今後大學生活的期望,處處可聽見開朗的笑容。我感覺自己身在這幅畫里似乎可以用剪刀一刀剪掉的黑暗角落。
有說有笑的人群絡繹不絕走過面前。在講堂的出入口大廳屋檐下,萬里姑且也和大家一樣身穿新西裝新皮鞋,手拿寫有大學名稱的信封,但是睡眠不足的眼睛下方有不適合新生的黑眼圈,剃成奇怪角度的右邊鬢角發尾刺激耳朵,他從剛才開始就對此感到不耐煩。
直到凌晨三點還睡不著。沒錯,從昨晚一直不順到了現在。
三更半夜一時興起出外購物,在陌生的街上迷路,(該不會是笨蛋吧?)遭到警方盤查,解釋情況之後,在警察的幫忙下回到公寓,好不容易能夠睡覺,卻因為緊張的關係六點就醒來。不過這樣總比睡過頭好,心裡這麼想的萬里決定慢慢梳洗打理,把母親擺在冷凍庫的白飯解凍,吃過早餐。淋浴過後坐在床上擦頭髮。錯就錯在這點。洗完澡後溫暖的身體因為新床單冰涼的觸感很舒服,結果萬里不知不覺躺下睡著。甚至不記得自己閡上眼睛。「咦……我剛才在做什麼……這裡是……」等回過神時,已經九點了。開學典禮十點開始。
他像發條娃娃一樣跳起來,驚慌失措地看著鏡子。頭髮因為還沒幹就睡著的關係亂七八糟,卻又沒有時間重新洗頭,只好勉強用吹風機儘可能補救,接著急忙換上掛在一旁的西裝奔出公寓。一大早的他就已經有點想哭。搭上比預定晚兩班的電車,才發現腳上的襪子不是原本準備搭配皮鞋的那雙,而是平常穿的運動襪。這麼一來不但鞋子穿起來痛苦,而且一坐下就會露出腳踝,涼颼颼的感覺很奇怪,同時也讓他感到不安。
從車站全力衝刺才勉強趕上開學典禮。萬里坐在位子上調整呼吸,這才恢複新生的心情。聽著來賓致詞時,他覺得只有自己無法融入這片和諧的風景。不是睡眠不足也不是睡亂了頭髮的關係。
而是因為只有他自己是孤伶伶一個人。
不用觀察就能發現四面八方始終嘈雜喧鬧,其它人都有說話的對象。這些男女混雜的好友團體大概是從附屬高中直升上來的。不屬於那些團體的其它人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和家長在一起。
現在這個年頭哪有人會參加孩子的大學開學典禮?東大之類的或許還有,但是我們學校不是那種名校,太過誇張只會被當成戀母情結!這樣很怪!一般家長才不會參加開學典禮!因為萬里的意見,母親昨天就回家了。「我還是姑且把這個帶著。」母親煞有其事地將可攜伴參加的入場券收回錢包。我也不是真的那麼不希望她來,但是又不希望她來。萬里認為這種孩子氣的不合理主張,才是正常的親子關係。
然後現在到了這裡,才發現自己不但膽小,更重要的是自己還很不孝。內心好沉重,給母親送行時連手也沒揮,他甚至沒有等到離開八重洲北邊剪票口的母親身影完全消失。
無意識地嘆口氣,萬里呆立在出入口大廳,看著每個一邊談笑一邊走下樓梯的頭髮。
在這裡除了自己之外,找不到任何一個落單的人。萬里伸出中指磨擦眼睛。不曉得是花粉的關係還是睡眠不足,從剛才開始就覺得眼睛莫名搔癢。連手帕衛生紙都忘記帶的人,別指望他會帶著眼藥水。
流年不利到幾乎叫人受不了——是的,接下來也有一連串倒霉事等著他。
「要搭電車?還是走路?」
「實在懶得特地搭電車。一般都用走的吧?」
兩名西裝打扮的男生走過佇立原地的萬裡面前,伸手鬆開領帶。
接下來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從這個講堂移動到一個小時之後即將舉行入學說明會的學院所在校區。話雖如此,根據拿到的地圖來看,兩地之間只有地下鐵一站的距離。萬里雖然剛到東京,但是並非來自秘境深山,這種小任務實在不足畏懼。從剛才開始就讓萬里咸到困惑的離開講堂人潮,似乎分成兩條。
往北邊走的八成打算前往車站。往南邊走的大概打算徒步前往。天氣這麼好,心情上也想用走的,但是地圖上沒有標示徒步前往的路線。昨天夜裡遇難的慘狀至今歷歷在目,他實在不想再次一個人孤伶伶地迷路。但是接下來無論要去哪裡都是獨自一人……看來果然……站立原地磨磨蹭蹭的萬里終於下定決心,走下通往大馬路的樓梯。
他決定緊跟在「一般都用走的吧」兩人組身後。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三人組了——萬里對著兩人背後發出無聲的喃喃自語。他們和萬里一樣,身穿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窄版西裝。
萬里沒有勇氣向兩人搭話,只是配合他們的步調跟在身後。此刻尷尬的微妙心情,或許將來開始上課、與他們熟稔之後,可以拿出來當成笑話:「其實開學典禮時,我曾戰戰兢兢地跟在你們身後喔。」兩人沒注意到萬里的跟蹤,逐漸走遠。從講堂湧出的成群新生最後來到彷佛河流交會處的大街,與走在路上的人群混雜在一起。如果不多加留神,根本分不出新生和上班族——就在這時。
「啊——不覺得今天很熱嗎?我開始想吃冰了。」
「真的假的?」
說出任性話語的人是右邊的傢伙。萬里盯著他的後腦勺,忍不住蹙眉。
「真的。我們去一趟便利商店吧?我要吃冰。」
真要挑現在吃冰嗎?開學典禮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