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男孩被監禁了三天。不是兩天,也不是四天,而是三天。只要差個一天,男孩的人生應該會大為改變。如果是兩天,他能夠保持身體健全;如果是四天,他八成早已死去。
三天——七十二小時。這是決定男孩命運的時間。
第N次醒來時,男孩漠然地了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第一次醒來時,男孩已經被關在這個房間里了。
僅有的一扇門關得緊緊的,他無法外出。縱使他再怎麼哭叫,爸媽依舊沒趕到他身邊來。在連續的恐懼與緊張之下失去數次意識之後,他總算想到自己可能被綁架了。雖然父母一再告誡他不可以跟陌生人走,但一個五歲小孩被強行綁走,又能怎麼辦?他只能乖乖地等待救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體力流失之故,他覺得非常疲憊。比起飢餓,寒冷更讓他難受。這裡沒有窗戶,空調只有掛在天花板上的換氣風扇,根本沒有作用,未經油漆處理的混凝土牆在視覺上更助長了寒冷。
空無一物的房間,地板儘是塵埃,骯髒不堪。這是個可稱為倉庫的空間。男孩試著觀察房裡,卻沒有值得注目的物品,連消磨時間都無法做到。
這裡沒有時鐘,當然也沒有電視或收音機,所以男孩完全不明白外界的狀況,就連現在是白天或黑夜他都無法確定。
男孩被監禁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門應聲而開,兩個蒙面人走進來,圍住發抖的男孩。他們穿著厚夾克及牛仔褲,並未出聲,看不出是男是女。兩人綁住了男孩的手腳,用膠帶貼住他的眼睛和嘴巴,將他扔到地上。接著,萬籟倶寂的無聲狀態持續了十分鐘。雙人組應該還在房間里,但是卻無聲無息,男孩害怕極了,他們究竟是誰?為什麼一聲不吭?
耳邊突然響起物品碎裂的聲音,是打破盤子時的聲音,活像狠狠砸爛一般的劇烈破壞聲。鏘!鏘!鏘!聲響不絕於耳。
那是種無法想像的恐懼。男孩並沒挨揍,但身體卻自然而然地縮了起來。被遮住的視野之外,不知是什麼光景?他總覺得四周儘是玻璃碎片,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割傷皮膚。
早已乾涸的眼淚再度溢出,但男孩已經沒有力氣大叫了。就算還有力氣,他也已經失去了發聲的自由,只能放棄。
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噪音戛然而止,又恢複無聲狀態。
男孩依然渾身僵硬,和緊張繼續戰鬥,不知不覺間昏了過去。
下一次醒來時,他的手腳重獲自由,膠布也被撕下來了。房裡不見雙人組的身影,卻多了紅豆麵包和牛奶。看來那兩個人似乎沒打算餓死他。男孩耐不住過度的飢餓,忘了保持戒心,一口便咬住紅豆麵包,但又立刻吐了出來。味道十分噁心,牛奶也傳來惡臭,顯然是腐壞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又是無聲地流逝。
男孩覺得口渴,飢餓讓他雙眼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為了活下去,只能吃下眼前的食物。他吐了好幾次,但還是努力一點一點地吃下去。當身體終於產生抗拒反應時,男孩再度昏厥過去。
過了二十四小時。
雖然只過了一天,男孩卻覺得彷彿過了一星期。
門開了,雙人組出現。這回他們沒有捆綁男孩,只是機走了男孩的衣服。男孩被脫個精光。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他並不覺得羞恥,只是慶幸自己沒受到傷害。
然而當室內的溫度緩緩下降,男孩冷得牙齒直打顫時,他總算理解衣服被帶走的意義了。他試著動動身體驅寒,但沒有多大效果,連想昏倒也無法如願,只能默默忍受。
過了兩個小時,室內溫度又恢複到常溫,但一小時後,溫度又開始下降。每隔一小時,男孩就得吹兩小時的冷氣,這樣的拷問重複了四次。
雙人組又出現了。他們替男孩穿上衣服,把他關在簡陋的長方形鐵櫃中。鐵櫃相當狹窄,讓男孩喘不過氣,但至少不用擔心冷氣的侵襲。
鏘!外側有人用球棒或類似的物品從四面八方反覆敲擊,震動聲給了男孩被直接毆打的錯覺,他忍不住大聲尖叫。他抱膝而坐,小心留意不讓背部或手臂抵住鐵櫃的壁面。鏘!鏘!鏘!鏘!聲音的暴力一而再再而三地連續不斷、毫不容情、毫不遲疑地持續著。男孩無路可逃,只能抱頭蹲著。雖然雙人組並未直接加害他,但企圖傷害他的意志卻清楚地傳達過來。好可怕。好恐怖。惡意就在外頭張牙舞爪。這個鐵櫃是保護自己的牢籠,但是待在這個牢籠里就無法逃走。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過了一小時,聲音停止了,鐵櫃的門微微開啟。男孩渾身僵硬,凝視著縫隙。保護自己的牢籠開了,如果現在走出去,或許臨頭就是一棒。男孩不敢動。他靜待了兩個小時後,終於按捺不住,走出去一看,發現鐵櫃外空無一人。
同樣的拷問一再重複,男孩已經逐漸忘了活著的感覺。時間經過了多久?自己要到何時才能解脫?回得了家嗎?還能見到媽媽嗎?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咦?昨天我在哪裡做什麼?我的名字是——?
極度的壓力使他猛抓全身,他發狂似地大叫,不滾,時而把胃中的東西吐出來,屎尿四濺,室內充滿異臭。他回想自己的名字,念出父親的名字和母親的名字。沒有回應。誰都好,說說話吧!他厭惡孤單,孤零零的好痛苦。他甚至希望雙人組現身,但這種時候他們偏偏不出現。
男孩宛如崩潰一般,不斷地做著意義不明的行為,最後終於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停止了。
第三天已經過了一半。
男孩流著口水,望著牆壁上的某一點。他已經不明白自己是誰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關在這裡,父母只是他妄想出來的,而他連名字都沒有。
突然,有股甜甜的香味傳來。這是什麼?和腐臭的東西及屎尿不同,是種很香的味道,讓他想起母親,既溫暖又安心。他安詳地睡著了。
他希望就此結束。
他再也不要體驗恐懼、惡臭、寒冷和痛楚了。
他希望一切全都消失。
最好連自己都消失。
眼睛被朦住,破壞聲近在耳邊。(耳朵最好聽不見)
腐臭的麵包和牛奶。(氣味和味道最好全消失)
室內溫度忽冷忽熱。(只要別感覺到寒冷就行了)
被關在鐵櫃里,從外側敲擊。(只要別感覺到痛楚就行了)
男孩自行封印了五感,說服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這麼做,就能活下去。
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接著,七十二小時之後。
雙人組抱著失去意識的男孩走到外頭。
「看來拷問很有用。」
「當然有用,換作是我,我八成撐不下去。」
「這孩子倒是很無辜……對了,談判得如何?」
「很順利。對這小子是很過意不去,不過這下子我們……」
「哈哈哈哈哈哈!」
男孩恢複意識了。
他得知已經來到戶外,連忙裝睡。要是被發現他醒了,搞不好又得吃什麼恐怖的苦頭。他緊閉眼睛,彷彿想壓抑撲通亂跳的心臓。
男孩躺在后座,雙人組則分別坐在駕駛座及副駕駛座上。從男孩的角度,只看得見駕駛座上的男人。
「接下來只要製造車禍就行了。」
「你可別鬆懈啊!我們的目標是完美犯罪。」
「已經很完美了吧?全都是自己人。」
「這麼說倒也沒錯。」
兩人似乎在交談,但男孩完全聽不見。怪了,耳朵聽不見,而且聞不到氣味,也感覺不出是冷是熱。好奇怪,活像身體不是自已的。
駕駛座上的男人笑了,他的側臉牢牢地烙印在男孩的腦海里。即使失去其他感覺,也絕不能失去這雙眼。
我不會忘記。
我死也不會忘記這臉————
* * *
由於地近大學,又時值周末,居酒屋幾乎被學生坐滿了,生意相當興隆。
從在學時代開始,歷史研究社都在這間店聚餐。便宜卻不太好吃的料理正適合拿來當喝個爛醉的下酒菜,同時也成了發泄日常積鬱的燃料。
「都是草食男子的錯!」
智子學姐坐在小口啜飲燒酒的陽子右邊,手拿著啤酒杯高談闊論。
「常有人說現代的女性變強了,其實不是,是男人變弱了。」
「哦……」
「你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啊?想反駁我,先把那杯酒幹了吧!那是第幾杯?第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