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像飛石一樣向窗戶襲來。
[大型的18號颱風正位於——西北方約六十公里的海面,以時速六十五公里的速度向東北方移動。中心飛壓為九百五十百帕,中心附近最大風速為四十公里——已經超過了被認為開始徹底破壞木質結構的烈風的三十公里風速了——]
小暮回到了公寓。
放著剛吃完的便利店便當的矮桌前,小暮穿著白襯衫維持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勢,把視線從電視移到了室內。
架子和衣櫥緊挨牆壁,雜誌、鐵啞鈴和汗衫等在旁邊隨意散落。小暮拿起放在便當旁邊的日本茶PET瓶子,一邊一口口地喝著,一邊考慮著該不該打掃一下。
[——中心的東南側三百二十公里內和西北側二百公里內,正在吹著風速二十五公里以上的暴風,猛烈的風雨造成交通工具——]
小暮探出身子關掉電視,然後注視著手機。
風海前輩那邊沒有聯絡來。「沒有聯絡」也就是說,狀況並沒有改變的意思吧。如果真的要被搜查家宅,其實有幾個地方想要打掃一下……唔嗯……如果對方是佐佐木課長的話,在整理的幫助下很可能被認為做了隱藏證據的工作。
小暮大口地喝乾PET瓶中的水。
結果也無法得知MAKI的家。
『非常抱歉,我不能把孩子們的個人信息輕易告訴您。』
綾子老師是對的。
『畢竟是在這種世道里,而且不泄漏個人情報是這裡的方針。就算您說是想作為事件的參考人向他問非常簡單的問題,但我不覺得小孩子被警察聽取證詞是讓人愉快的事情。真的對不起,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拒絕,因為這裡也是保護孩子們的城堡。』
綾子老師能阻止自己真是太好了。
雖然說是參考人,但那不過是為了自己的不在場證言,實在是自私的理由。本來自己就是被冤枉的,所以就算被搜查家宅,只要乖乖接受就沒問題了。
搜查的進度問不了,房間又打掃不了。所有的事情沒有一件是非做不可的。
「……不如睡吧。」
雖然袖手旁觀的立場讓人可惜,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吧。人生中既有能夠控制的事情,也有隻能翹起手看的事情。
風和雨啪嗒啪嗒地敲打著窗戶。
似乎不知不覺間東京就成了暴風的領域,最好還是關掉滑窗吧。
小暮一邊站起來,一邊把便當盒和空了的PET瓶子塞進放「不可燃垃圾」的塑料袋中。
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西裝外套,檢查了一下公園裡滑行時後背上的污跡。深入毛料中而無法撣落的塵埃形成了蜥蜴狀的條紋圖案,拿去洗衣的話應該還能穿的吧。
為了拉直皺紋而抖了抖,用手掌拍打污處。
「……嗯?」
長方形的紙片掉到了榻榻米上。
「怎麼,我沒帶著這種東……」
撿起卡片,讀出印著的LOGO。
「……吉加斯火箭」
正面畫著紅色火箭的插圖,似乎是DAIKI丟失了然後大吵大鬧的那張集換式卡片。大概是在公園救出的時候,或者抱在膝蓋上的時候滑入自己的外套的口袋裡吧。
雖然想要把卡片交給DAIKI,但是因為颱風,看樣子不像能外出。離託兒所也差不多有兩站路,新聞中說首都圈的交通工具已經癱瘓了,想去也去不了。而且,自己最好也別亂行動。
小暮把卡片放到電視旁邊,為了準備床鋪而打開了壁櫥。
+
迴旋著襲來的風把從林蔭樹上帶出來的濕漉樹葉完全卷在一起並撕碎,一刻不停地運向路肩截下了水流的排水口。
拿著的傘在強風下像砂金袋一樣向外翻了出來,小暮咂了下舌。
擦了擦雨衣的風帽下沾滿水滴的臉。
道路已經淹了水,而且天色已暗,幾乎分辨不出車道與行人道的區別。
暗褐色的水流已經浸到長靴的腳踝部位之上。
風景看上去像是波紋一樣在激烈的雨中溶解開去。
小暮抓住漂到旁邊的PP制垃圾桶,把不能用了的雨傘扔進去。
小暮按著胸口。吉加斯火箭的卡片用兩重塑料袋包裝,並用膠帶密封好。雖然連雨衣下的西裝都濕得很厲害,但卡片應該沒事吧。
低聲呻吟了一下,然後踢著水邁步走。
必須把卡片交給DAIKI。應該交給他,這既是遺失的東西,也知道物主是誰,送達是作為警官的責任。
由風與雨支配的夜晚街道看不到人影。
就算是小暮這種體重,在風從旁拍打下身體都要傾斜了,而且像這水淹得不像能走得了汽車。在下個不停的雨的拍打下,路面湧起了波浪。
她們說託兒所是二十四小時值班制度,那現在肯定有人在吧。
風聲與雨聲激烈地輪唱著,在陰沉的天空上迴響,聽起來就像是野獸的遠吠。
「唔、唔嗯。」
託兒所的門上著鎖。
這也正常,再怎麼說二十四小時隨時應對都好,接近半夜時分還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話,那也是相當危險。
小暮想要按響對講機,但不知道會不會吵醒睡著的孩子們,所以猶豫了。
下個瞬間,門自己打開了。
「——你回來了嗎——」
「啊、綾子老師。」
「——小暮先生?」
對面投來或似悲傷或似慍怒的視線,話語夾帶著嘆息繼續了下去。
「不愧是警察呢。」
「誒?」
「查到MAKI君來這裡了吧。」
「……誒……」
小暮被招呼到玄關口。
小暮掀開雨衣的風帽,重新向綾子打了招呼,然後問道:
「……MAKI君、在這裡嗎?」
「已經睡著了。」
綾子身後是簡易接待用傢具套裝,可以窺見通向二樓的樓梯。
像是先發制人一般,綾子隨即接著說下去:
「小暮先生回去之後不久,在大雨下出來的稍前一刻由媽媽帶來了。說是到明天傍晚之前交給我們照顧。」
「嗯。」
「在這種深夜裡想要向孩子問話,我覺得這不合常理喔。」
「……請把這個、」
雖然到處都聽不到孩子們的聲音,但是難以說很安靜。風拍得門哐哐作響,雨點噼嚦啪啦地擊打著窗框,有如無形的巨人把整座建築當成鼓來玩。
「……交給DAI。」
小暮遞出用塑料袋包起來的集換式卡片。
綾子一臉吃驚地接了下來。
「……我來的目的就只有這個。」
「為了這個專程跑來?」
「那麼,先告辭了。」小暮敬了個禮。
地震似的衝擊音令建築物渾然一震。
接著,地鳴一般的聲音響起。那既有從外面遙遠的彼方傳來,同時也有從室內響起。一名中年女性帶著慌張的腳步聲從二樓跑了下來,和綾子穿著一樣的長頸鹿圍裙。
「發出第一級避難警報了,小綾,把在一樓睡的孩子抱到二樓。」
「笠間老師?」
「我小時候也發生過,下水道的水一下子涌了上來,沒花多久地面就浸水了。雖然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不過這裡是低于海平面的地帶,所以姑且以防萬一。」
「好。」綾子一邊回應一邊轉過身去。
「……唔嗯……我、我也來幫忙。」
小暮也繼續脫掉雨靴和雨衣。
+
接通一部分一樓的燈,把睡著的孩子從整齊地鋪著的橡膠墊子上抱了起來。
順序是從近著入口睡的孩子開始。
因為比起沖開墊子從近窗的裡面的孩子開始抱更加有效率,而且更安全。從眼前開始按順序騰出空間的話,就不會被在來往過程中誤踩到還在睡的人。
「小暮先生,不跑得那麼急也不要緊的。」
「但、但是綾子老師,不是最好快一點嗎?」
「這只是以防萬一啦,而且請尤其不要在樓梯上奔跑。」
「唔、唔嗯。」
的確,在樓梯上摔倒了更危險。一個摔倒了還好,可是胸前正抱著孩子。
既有因為被吵醒而相當不愉快的孩子,也有以為要上廁所而開始脫光下半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