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生者的紀念日 第二章

【八月一日】

「柏尾學長?」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因此我抬起眼皮。

一道黑影正站在我的眼前。

仔細一瞧,只見那張「巧奪天工臉蛋」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我。

「早安。」

「早安。呵呵呵。」

「怎麼了嗎?」

「我只是心想,看來不是你哥代替你來呢。」

聞言,由良彼方總算不再面無表情,轉而有些不甘不願地咕噥:「喔……」

他也避開了直射的日光,蹲在大門形成的陰影里。

保持沉默也很尷尬,因此我試著閑話家常:

「你哥告訴過我,說你有在兼職當家教,是真的嗎?」

「嗯。」

「是喔,總覺得教人意外。」

鄰近的櫸樹傳來了嘰哇嘰哇的蟬鳴聲。

明明只有一隻,聲音卻大得出奇,猶如臨終前的慘叫。

「學生是什麼樣子的人?」

「是個好孩子喔。普普通通的老實,普普通通的臭屁。」

「喔~」

一對一交談後,我重新體認到一件事。

明明外包裝相同,但給人的印象卻會因為內在而天差地遠。

哥哥宛有著不容分說的存在感,也有著神奇的吸引力,就算不特別做些什麼,仍會吸引周遭的人。但是弟弟彼方卻非常文靜內斂。雖不曉得是不是刻意的,但他就是靜靜地壓抑情感,極力不去主張自己的存在。反過來說,也可說是融入環境的能力很強,這一點與哥哥大相徑庭。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明明長相如此俊美,仍很少被人百般吹捧吧?

「不過,你搞不好很適合當家教呢,聽說你高中的時候成績很好。」

由良吐了口氣,從背在身上的背包側邊口袋裡抽出寶特瓶,喝了一口說:「不,我不太會讀書喔。」

「咦?可是……」

「既很少出席上課,又到處閑晃遛達,也沒去補習班。你覺得這種人考得到好成績嗎?」

「嗯……」

「相反地,我哥可說是聰明絕頂,跟外星人同等級。」

我回想起了在○○縣○村親眼見識過的、由良宛那惡魔等級的聰穎。

流過後背的汗水都快變成冷汗了。

「啊,嗯,說得也是呢……我親身領教過了。」

「就讀高中的時候,每一次考試都是我哥冒充成我去學校,代替我寫考試卷。所以在那間升學學校里,我的成績才能始終名列前茅。」

「咦?」

「當我哥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代替我出席的時候,當然就只能我自己出馬了,但那種時候,我幾乎毫無例外地都考不及格,甚至考零分也不稀奇。然後我哥再代替我參加補考,彷彿判若兩人般地考到好成績。」他用力拴緊寶特瓶的蓋子繼續說:「每當出現這種情形,周遭的人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納悶明明我可以考到那麼好的分數,為什麼不在正式考試的時候就拿出真本事?但問題不在於我有沒有拿出真本事,而在於參加考試的人是我還是我哥啊。這三年來,沒有半個人發現這件事。」

「…………」

「大學入學考試的時候,學科測驗也是拜託我哥去考。不過,術科測驗當然是我自己上場。」

我啞口無言,呆若木雞。由良斜眼睨向我,說:

「我開玩笑的。」

……啊。

我還心想是不是真的呢……

「哈哈哈!」當真後我感到難為情,有些反應過度地哈哈大笑說:「說得也是!你們這對雙胞胎再怎麼相像,那樣子還是會被人發現吧?嗯,再怎麼說那也不可能嘛!」

「不,意外地並不會被發現喔。」

「咦?」

由良發出了淡淡的輕笑聲。

我撤回前言。這對雙胞胎搞不好連內在都很像。

就在這時——

「這不是阿春嗎?」「真的是阿春耶。早安。」

兩名女學生朝著大門走來。

是同樣隸屬於阿武隈研究室的八坂和桂。

見她們向我招手,我向由良知會一聲後,走向她們。

看起來活潑開朗,皮虜白皙、茶色頭髮的是八坂;看起來文靜乖巧,身材嬌小綁著丸子頭的是桂。她們兩個人感情很好,做什麼事都形影不離。

「你們一大早來學校做什麼?」

「我們才想問你,你在做什麼呢?」「我們是美祭管理委員喔,今天要開會。」

我們學校的學園祭通稱「美祭」,在每年十月底會一連舉辦三天,規模浩大,屆時也將有為數不少的校外民眾前來參觀,每年都是盛況空前。而且畢竟是美術大學,創作活動都是拿出真本事,並下足了苦工,所以不論是企畫還是展覽,都相當值得一看。也能理直氣壯地自誇,質與量都不是一般大學能夠相提並論的,是我們學校引以為傲的活動之一。壓軸的化妝遊行更得到了鄰近居民以及行政機關的協助,遊行隊伍會以校園附近的商店街為中心綿延好幾公里,是非常隆重盛大的活動。當地的電視台和報社等媒體也經常前來採訪報導,我多少也覺得這活動被校外人士當成了一種特殊祭典。

而全權管理美祭的,正是以學生志工組成的美祭管理委員會。

「美祭的準備工作從暑假就開始正式啟動了吧?」

「是啊。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幾乎每天都要到學校喔。話說回來,欸,阿春。」八坂突然壓低音量說:「那個人是由良彼方吧?」

儘管沒有露骨地表現出來,但她的目光對準了蹲在大門前的男子。

我也小聲回應:「是啊。」

「咦~騙人~」「你看吧、你看吧。」「真的是美男子呢。」「對吧?」「不過,頭髮並沒有邋遢得那麼誇張啊,很普通嘛。」「對呀,今天很普通呢。」

兩人興奮地吱吱喳喳。但從兩人興奮的模樣看來,與其說是發現了好男人,更像是發現了珍禽異獸。

「為什麼阿春會和那個由良彼方一起行動呢?」「他和阿春是什麼關係?」「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那個人有女朋友嗎?」

問題連珠炮似地襲來,總之我先依序回答:在籃球社學長的請託之下,我們將擔任雕刻家狩野壹平老師的助手,並在他那裡住上幾天。至於有沒有女朋友,我不知道。

於是八坂與桂面面相覷。「狩野壹平就是那個吧?」「是呀,就是那個。」

「那個是什麼?」

「怎麼反問我們……啊~對喔,因為阿春去年不在學校。」「這樣啊,難怪你不知道。」

「狩野老師果然很有名嗎?」

八坂呵呵呵地縮起肩膀說:「才不呢,他絕對稱不上有名喔。比較像是知道的人就知道吧。」

「怎麼說?」

桂直截了當地說了:「聽說狩野老師有可能是同性戀喔。」

這則全然沒預料到的消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可是——

「那種事情是每個人的自由吧?」

我佯裝冷靜地這麼回答以後——

「那當然啊。」「況且如果只是普通的同性戀,根本不會傳出謠言啊。」

她們卻滿不在乎地如此回道。

「那不然你們在說什麼?」

「哎呀,你先聽到最後嘛。」「狩野老師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聞唷。」

「什麼傳聞?」

「去年夏天,狩野老師也招募了助手喔,一樣是召集了好幾個男生。」「然後啊,其中有一個人從工作室回來以後,不久就被大卡車撞上死掉了。」

「死掉了?」

這就有些駭人了。

可是——

「這和狩野老師有什麼關係?」

「都說了,先聽我們說到最後嘛。」「過世的是油畫系的……呃,是叫做白谷吧?他發生車禍時的狀況有些不太尋常喔。因為是在不可能發生車禍的地點發生車禍,所以大家在猜,他會不會是自己衝出去的。」「換言之,大家在懷疑他是不是自殺。」「聽說白谷從狩野老師的工作室回來以後,就一直有點不太對勁呢。」

「……咦咦?」

「所以大家紛紛猜測,該不會他是在工作室遭遇到了讓他生不如死的可怕事情,才會痛苦得糊裡糊塗衝到了大卡車前面。」「否則的話,他根本是怎麼想也不可能自殺的人呀。長得既帥氣,朋友又多,繪畫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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