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表花束Ⅱ【莉潔】
卡納克之所以把影炮士萊卡丟在謁見廳,兀自跑到中庭,就是因為他察覺到一邊散發著黑夢、一邊朝這裡接近的人,正是莉潔。
一抵達中庭,亞連希亞聯軍的士兵們便發現了卡納克。
「唔、唔噢噢!?」
看見身上有著黑色紋路的銀獸人突然出現,士兵們忍不住發出驚呼。
「黑、黑、黑夢魔王!?」
卡納克朝四周環視一圈。
他將黑夢聚集於雙手,用黑暗力量將士兵們包圍。
「請你們不要妨礙我。」
士兵們的臉被戴上夢魔的面具後,手裡的長槍、弓箭便掉落在地,接連倒了下來。
卡納克閉上雙眼,尋找巨大黑夢力量的來源。
那應該是來自城裡的西側。
(我記得……莉潔就是從那個方向離開的。)
那股黑夢像是陷入了混沌狀態,忽強忽弱、忽伸忽縮,重複著沒有一貫性的動作,愈來愈接近卡納克。
(莉潔發生了什麼事嗎?)
卡納克往西方望去,同時思索著關於莉潔這個人。
她總是看穿一切,先發制人,並且教導卡納克許多事情——無論是好的方面或是壞的方面。莉潔的想法總是迂迴間接,難以理解,但背後必定隱藏著真意。
當莉潔表示「必須讓所有的銀獸人都變成沉眠者」的時候,也沒有告訴他影炮士很可能會成為黑夢魔王的阻礙。然而,倘若今天成為影炮士的萊卡是個成熟的銀獸人,卡納克也許早就遭到遠距離炮擊,而莫名其妙地喪命了吧。
而在她告訴卡納克「高級夢魔只要拿著充滿思念的物品,就可以變身」這一點時,也是一樣。
莉潔讓夢魔拿著優莉葉的手環,創造出一個具有優莉葉外型的夢魔。卡納克一直以為,那是為了讓他有個心理依靠,以魔王的身分努力達成最大的目的——也就是前往優莉葉身邊。
然而事實不然。
莉潔其實是要表示,前往伊斯特利亞的關鍵,就握在優莉葉手中。
思慮周詳,擁有沙子構成的身體,以黑夢化身之姿從伊斯特利亞來到這裡的她,如今在一片混亂的狀態下回來了。
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眼前的光景令卡納克無法置信。
莉潔從建築物的陰影下,帶著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出現了。
「莉潔!」
四肢末梢皆已石化,就連力量來源黑晶石,也被奧麗維亞的聖劍〈琥珀〉破壞,莉潔的意識呈現一片混濁。
「莉潔,你、你的樣子!?」
即使卡納克喚她,莉潔的視線卻依然望著遠方。
「哪裡……這是哪裡?我得回到城裡……」
看見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卻仍拚命地試圖向前移動的莉潔,不知為何,卡納克感到鼻頭一酸。
「哪裡、我在哪裡?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想不起來啊……」
每踏出一步,黑夢就飛濺出來,將地面燒焦。
莉潔被卷進了失控的黑夢中。
卡納克緩緩地走近莉潔,抱住她的身體。
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黑夢,全被吸收至卡納克的體內。
卡納克將莉潔身上的黑夢吸取完畢後,莉潔便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變成了一名金髮的女性。
這是她還是中央伊斯特利亞的公主時的模樣。
「你、你是誰?你又迷路,誤闖進這裡了嗎?」
然而莉潔的石化狀況,已經從手腳蔓延至身體了。
「這裡是哪裡?我、我的身體好痛喔……」
卡納克什麼都幫不上。
因為莉潔的生命已經快要到盡頭了。
像這樣抱著莉潔,卡納克不禁體會到,其實她也只不過是個被黑夢控制、捉弄的可憐人。
「莉潔……」
聽見卡納克的呼喚,莉潔對卡納克露出歡欣的笑容。
「你、你是——?」
就在此時——
『發射!』
不知不覺中,加薩拉軍隊魔法師團長巴爾以及士兵們,已經將魔王團團包圍,並且射出如暴雨般的箭,用魔法對他展開攻擊。
「唔……」
卡納克瞬時解放黑夢力量,用半圓形的光環包住自己,抵擋魔法和槍箭的攻擊;然而因為注意力都放在莉潔身上的關係,還是遲了一步,因此背後和左肩都中了幾枝箭。
只是比起自己的傷,此刻卡納克更在意莉潔。
莉潔的石化持續蔓延,就連身體也已經完全硬化了。
她即將用完最後的力氣。
「莉潔,你也……被黑夢控制了啊。」
黑夢——亞連希亞人眼中的慾望、怨恨、辛勞、混沌之夢。讓黑夢力量寄宿在身體里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卡納克再清楚也不過了。
確實,莉潔對亞連希亞做的,沒有一件是好事。
她可以像破壞沙堆一樣輕鬆地毀滅一個國家,使人們陷入不幸。
對於卡納克來說,之所以會與優莉葉分開,最根本的原因也和莉潔有關。
卡納克不知情,他只是忍不住對眼前痛苦的白魔導師產生憐憫之情。
「黑、黑夢!?好可怕……救我……」
莉潔露出痛苦哀求的表情,投入卡納克的胸膛。
這時,莉潔的手碰觸到刺在卡納克身上的箭。
「啊……這是……這是……!?」
莉潔將不斷崩壞碎落的手,伸向刺在卡納克左肩上的箭。
卡納克不知所以然,只是緊緊地抱住害怕的莉潔。
莉潔身陷一片漆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但如此,她連自己是站是坐,是在移動還是佇立,也都不曉得。她只知道一直以來迫使自己衝動的東西正急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強烈的無力感。
(我……做了些什麼?)
記憶混亂的莉潔,腦海中浮現許許多多的場景。
來到亞連希亞,策劃使黑夢魔王誕生。
初次戰敗,長年被關在陰暗的牢獄中。
操縱洞穴巨人之國歐達斯,輕易地攻陷鄰國,確信亞連希亞之中沒有人比自己優秀。
帶著黑晶石,從中央伊斯特利亞來到亞連希亞。
在中央伊斯特利亞度過平淡卻安穩的時光。
那一瞬間,莉潔發現有人抱著自己。
明明是感受不到溫度的沙子所構成的軀體,但在這個人的懷裡,卻又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祥。
黑暗的情緒像是被吸走似地逐漸消失。
那令人感到相當舒服。
忽然間,莉潔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那是刺在卡納克左肩的箭。
但是在虛弱至極的莉潔眼裡,那看起來卻像是別的東西。
(這是、這是……那個……我們約定的花束?)
莉潔終於找到了那段記憶。
「波魯特,啊啊……波魯特,是你對吧!」
莉潔的身體已然無法動彈,但她卻用盡全身的力氣這麼說道。
中央伊斯特利亞的波魯特——
他是中央伊斯特利亞圖書館的圖書館員,也是莉潔所愛慕的人。他很溫柔,也有些軟弱的地方,他們經常和好友米蕾一起去花之丘野餐。
伊斯特利亞人隨著年紀增長,會漸漸失去愛人的能力。
那是在中央伊斯特科亞的平淡生活中,唯一能讓胸口感到溫暖的時光。
莉潔向波魯特表白了。
如果你願意接受我,請在花之丘做一束花,然後帶著花束來找我——莉潔對他這麼說。而現在,莉潔的眼前……果真出現了一名手持花束的男子。
「啊……你帶著這麼美的花束……來找、我、了呢。」
莉潔體內的力量正急速地流逝。
而這個人只是默默地緊摟住莉潔。
「真是的,怎麼這麼慢呢……我等你好久了喔……」
莉潔用盡最後一分力氣,露出滿臉的笑容說:
「我、我回來、了,波、魯特……」
語畢,莉潔從指尖至發梢,全部都變成了石頭。
莉潔在亞連希亞結束了生命。
她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