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稜子與變裝密室 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1

軟弱又膽小的我,即使當面遇到千鶴正在被欺負的現場,也是完全無能為力。如果出口干涉,連我自己也會變成被欺負的對象,但我不想被排擠,不想被大家孤立,這種情形光是用想像的就讓人受不了。

一進到教室里,就看見千鶴正在用橡皮擦拚命擦著桌面,她的眼睛浮腫,恐怕才剛哭過,或是快要哭出來了吧。千鶴的桌面上,被各種顏色的簽字筆寫得滿滿的,簡直像經文一樣:殺人犯的小孩、殺人犯的小孩,罪人去死吧;喂,你幹嘛來學校?去死去死團(注7),你沒有活著的價值啦;強暴你喔,蕩婦—守財奴、餓死鬼、制服援交妹;你是死刑犯,沒資格來學校啦;總有一天殺了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誰強暴她就給十塊錢;把你丟進河裡當水鬼喔;愛哭鬼、蟑螂、爛人、去死……等等。

千鶴看向這裡,我急忙移開視線,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實說,我不想跟她扯上關係,這是真心話。對不起,我是個軟弱的人,沒辦法幫你任何忙,請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對不起。

我看著自己乾乾淨淨沒有被寫上任何字跡的桌面,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2

「放棄抵抗,就跟失去生命是一樣的,如果無法除去敵人,剩下的就只有等死而已。」這句話不光是人類,地球上所有存活的生命應該都適用吧,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放棄的就是弱者。換句話說,如果認定自己是食物鏈最底層的小蟲子,就會習慣被支配、被吞食,養成姑息頹廢的心態。

這……說到底就是逃避,不堪、醜陋,令人反胃。根本不需要引用福澤諭吉的話,人類生來就是平等的,當然還是會有地理上的差異、經濟上的差異、政治上的差異,以及身體上的差異,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這裡所說的平等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主題。

平等,是人類的定位,不論是天皇或者是遊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都是完全一樣的。並不會因為你是天皇就能夠飛天遁地,或是會分身術,也不會因為你是流浪漢就理當要被輕視。不了解這個道理的人,肯定是沒有的——他希望能這麼認為……不,是希望能這麼相信。

當然,即使只有極少數的例子,也是有人一直扮演弱者,等到最後的最後才突然來個大逆轉,所以他也很清楚,不能對所有的弱者(人家所以為的弱者)都刻薄地惡言相向。對於這一點他非常警覺,因為對正處於上風的人而言,沒有比情勢大逆轉更糟糕的事情了。中村在教室里一邊吃著便利商店的便當,腦中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

「怎麼了啊?千鶴。」秋川毫不掩飾殘忍的表情與不懷好意的臉孔,走到在教室里徘徊的千鶴身旁。中村常常覺得這個叫做秋川的女人,近看長得很像細野晴臣(注8)。「吃便當的時間一個人悶悶不樂的,是在找什麼呢?」

「呃,我、我……那個……」千鶴垂下大眼確認自己的處境,看來不管在精神上已經多麼灰心喪志,仍然不會失去察覺危險的本能。

「我什麼我,聽不懂啦!」秋川發出刺耳的咆哮聲。班上同學似乎都聽出來千鶴要被找麻煩了,一個個看向她,其中大部分都是帶著笑意的。

「喂,你啊,為什麼結結巴巴的?很噁心耶,拜託。」

「我、我……」千鶴纖細的身體縮了一下,水手服的領子晃動著,雙眸也不安地閃爍。

「不是跟你說不要這樣子了,你聽不懂嗎?到底怎麼回事,你講清楚嘛。」

「那個,我——」千鶴將視線垂得更低:「我的便當……不見了。」

「這樣啊,那真是傷腦筋。」秋川的演技很爛。「唉呀,會不會是你自己不小心吃掉又忘記了?」

「怎麼可能。」

「笨蛋,我是開玩笑的好不好。不要連認真跟開玩笑都分不出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耶。」

如果以為秋川這樣對千鶴,是在鬧著玩的,那就太天真了。

「咦,怎麼了,你們兩個?」女生群裡帶頭的猴子王……更正,是母豬王——藤木拿著果汁罐頭走過來。她似乎自以為有一雙吸引人的美腿,故意穿很短的裙子把腿都露出來,可是在旁觀者的眼中,這根本就是全副武裝的機動戰士鋼彈,或者應該叫做神豬。這是中村——

不,是全人類的綜合評語。「說嘛說嘛,什麼事情?」

「千鶴說她的便當不見了。」秋川用整間教室都聽得到的聲音講。「真是粗心耶。」

「咦?是被誰吃掉了嗎?」藤木把果汁罐放在別人的桌子上。

「怎麼可能,沒人會吃的啦,那是殺人犯的小孩做的便當耶!」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班上同學也都小聲竊笑著。

「啊,我有看到喔,那個便當。」櫻江加入了,這也是套好的吧。「是不是用紅色配綠色的手帕包起來的?」她向千鶴確認:「跟聖誕節裝飾一樣的。」

「是……是那個沒錯。」千鶴緩緩地點了頭。

「剛才我去廁所的時候,看到它掉在裡面喔。」

「廁所?」秋川反問:「等一下,千鶴,你去廁所的時候掉在裡面的?」

「有哪個笨蛋會把便當帶到廁所里的嗎?」藤木囂張地嘲笑著。「沒關係,那好啊,去看看吧,說不定還在。」

「太好了,對不對?千鶴,找到便當了。」秋川這麼說,但千鶴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吧,這麼故意的找到方式。

「那就趕快去把便當拿回來吧,應該是還在的。」配合櫻江說的話,三人開始行動,千鶴就像是被鏈子拉住的小狗一樣,讓她們帶走了。

「啊,等一下——」正在窗戶下面大口咬著合作社麵包的石渡站了起來:「我也要去。」

「啥?你是男的吧?」藤木回頭說道。

「喂喂,不要有性別歧視喔,打掃的歐巴桑還不是大大方方地走進男生廁所?」石渡把吃到一半的麵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那是什麼歪理。」櫻江奇怪地笑著。

「也好啊,無所謂。」秋川拉住稍微試著抵抗的千鶴。「大家一起來比較有趣嘛。」

有趣……嗎?因為有趣就去破壞,這簡直是小孩子的邏輯,沒有任何責任感或想法,單純又幼稚的行為。不過,大家都是五十步笑百步,沒什麼好批評的。沒錯,其實就只是欺負人而已,一言以蔽之。

「那……對了,中村也要去喔。」

「咦?」石渡找自己一起去,中村有些驚訝。

「有什麼好咦的?」他皮笑肉不笑:「中村你也要去啊,這是當然的吧。」

「為什麼?」很不巧,他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還需要什麼理由啊,喂,快點。」

「我不去。」中村拒絕了:「你找田澤或是島田他們去吧。」

「島田去圖書室還是別的地方了,找不到人。田澤他們班太遠了,去叫他很麻煩。走啦,中村,不要把一整天當中最好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啦。」

「咦,什麼啊,中村也要來?」藤木發牢騷:「很色耶,你們——真的都很色耶。」

「很色?講什麼啊?」

「女生廁所可是聖地耶——」櫻江拉著放棄抵抗的千鶴,一副好朋友的樣子。「男生廁所里,連掩飾聲音的設備都沒有呢。」

「因為我們不需要啊,對不對,中村?」

「不——」中村解決完便當,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些人需要喔,那我們走吧。」

大家達成共識,以藤木為首的一群女生,還有石渡,將千鶴帶出了教室,中村也跟在後面。千鶴回過頭來,雖然知道徒勞無功,仍對周圍的人群明顯地投以求救的眼神,只可惜班上大部分都是敵人,而少數站在她那邊的(應該說是中立者,或者是同病相憐的軟弱者部隊),對剛才這些大聲交談的對話全都聽而不問,所以仍然是徒勞無功。

一群人進了女生廁所,當然,裡面的陳設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只差在便器有沒有遮起來而已,還有……雖然這是廢話,但是並不因為這是女廁就沒有臭味(這種對異性的迷思,大概不管經過多少年代都不會消失吧)。男性跟女性,其實就跟骰子的六個面一樣,中村有了新的想法。廁所內幾名女生看到中村跟石渡都嚇一跳,紛紛逃了出去。

「喂,中村——」石渡目送女生們逃走的背影:「怎麼我們好像被當成變態了啊。」

「你們根本就是變態啊。」藤木連問都沒問櫻江,就打開倒數第二間的門,然後把千鶴推進去。櫻江也進去了,藤木跟秋川都站在門外。

中村從秋川跟藤木之間的空隙看進去,馬桶裡面浮著東西:紅綠相間的手帕、便當盒、高麗菜、炸雞塊、小西紅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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