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龍行天下 第八十九章 病入膏肓

「啪」的一聲,一隻精美的太子瓷杯在地上砸得粉碎,碧綠的茶水飛濺,王夫人嚇得一聲尖叫,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一躍而起。她提著被茶水濺濕的裙腳,又心疼又惱火的跺著腳嬌叫道:「大王,你這又是怎麼了?」

「滾——」孫權面色鐵青,偏過頭,指著門的方向,上氣不接下氣的喝道:「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王夫人撅著嘴,瞪了孫權半晌,猶自犟著不肯離開,谷利悄無聲息的走了過來,攔在她的面前,伸手示意了一下,王夫人咬著嘴唇想了想,恨恨的一跺腳,拂袖而去,臨出門的時候,「呯」的一聲用力帶上了門。

孫權氣喘如牛,癱軟在錦榻上,密集的汗珠沿著滿臉的皺紋滑落,沾濕了身下的錦被,一雙碧眼無神的看著青黑色的帷頂,兩顆淚從眼角滑落。

「阿利啊……」他長嘆一聲,欲言又止,淚水長流。

「大王,好好休息……」谷利抹了抹眼角,吞聲說道。

「阿利啊——」孫權有一聲沒一聲的喚著谷利的名字,透著無盡的凄涼。

榻前的踏板上,一紙詔書被揉成了一個球,紙張慢慢的鬆開,發出「咯咯」的聲音。谷利瞅了孫權一眼,悄悄的撿起了詔書,慢慢的抹平,詔書已經被孫權手指上流下來的汗滴浸濕了一塊,墨跡暈化開來,洇成一片,不過還能看出內容。谷利只是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孫權為什麼突然情緒失控。

越王孫紹得勝回朝,將要在洛陽進行獻俘大典,天子下詔,要求魏蜀吳三王在三月來朝,參加越王的獻俘大典。天子說得清楚,大漢立國四百餘年,對外征戰無數,勝仗也不小,但是這次越魏吳蜀四國聯合出軍,於離國萬里的薩珊大敗薩珊波斯開疆拓土,是四百年來未有之盛事,希望諸王一定要參加這次慶賀。

谷利暗自嘆息了一聲,不知道這是誰寫的詔書,這不是往孫權的心裡捅刀子嗎?吳國什麼時候參加這次大戰了?不錯,陸遜原來是吳國的大將軍,他率領的三萬多將士也是吳國的,可問題是從陸遜到這三萬將士,還有誰承認自己是吳國人?這些人都被孫紹搶走了啊。孫權如果去參加這次大典,看著那些立功歸來的將士,他當作何是想?

吳越本是一家,可是現在越國是四國之中最得意的,吳國卻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因為太子之位,孫登自殺身亡,孫魯班聽說之後,居然帶著大軍殺回吳國,要清君側,為孫登討個說法,這女兒帶兵討伐老子的事情,大概也是有史以來頭一遭,偏偏被孫權給遇上了。

孫魯班雖然兵力不足,到目前為止還只是嘴上叫得凶,並沒有能真正侵入吳國,可是這件事卻已經傳遍了大漢全境,甚至連倭國人都知道了,孫權又氣又惱,這一年來身體狀況急劇惡化,現在還要他到洛陽去丟人,那和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更讓孫權不省心的是,王夫人不僅不能幫孫權分憂,反而覺得孫權可能隨時都會一病不起,急著要孫權立她的兒子孫和為太子,免得夜長夢多,把孫權氣得暴跳如雷,險些一口氣上不來,直接咽了氣。

作為跟隨孫權三十多年的近侍,谷利對孫權的脾氣了如指掌,這一聲聲的「阿利」叫得他心酸不已,他知道孫權後悔了,後悔逼死了孫登,如果孫登還在,事情不會鬧到這個地步,就算有什麼難事,孫登也能體諒他的難處,幫他處理得妥妥貼貼的,而不是像王夫人這樣給他添亂。可是,孫權是個要強的人,哪怕是在谷利的面前,他也不肯說出認錯的話,所以只能一聲接一聲的呼喚著。

「大王,要不要請太醫令來?」谷利輕聲問道。

「不……用……了。」孫權無力的呻吟了一聲,緩緩的搖搖頭:「我休息片刻就好。」

谷利應了一聲,幫孫權掖好被角,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房間,帶上門,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一抬頭,見徐王后和步夫人正站在走廊那一頭看著他。他略作思索,連忙走了過去,躬身行禮。

「大王可好些了?」徐王后微微皺眉,壓低了聲音問道。

「不好。」谷利難過的搖搖頭:「剛剛又發了一通火,情緒很不穩定,現在正在休息。」

「唉,都是我造的孽啊。」步夫人嘆了一聲,眼角濕潤了。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徐王后卻不以為然的拉了她一把:「要怪,也要怪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谷利見徐王后又要開始發泄對王夫人的不滿,聲音還越來越大,生怕被孫權聽到,連忙咳嗽了一聲,猶豫道:「越王殿下班師了,三月可能要在洛陽獻俘。」

徐王后和步夫人愕然,互相看了一眼,隨即明白了。孫紹回來了,這件事就不能再拖了,以孫紹的性格和他與孫登的交情,他很有可能把事情擴大化。孫魯班之所以喊得凶,卻一直沒有發兵侵入吳國國境,一方面是看在領兵防備她的大將軍步騭是她的舅公,她不好讓步騭難堪,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兵力不足。沒有孫紹的命令,她帶過來的只是她自己的親衛營,象徵的意義遠大於實際的軍事意義。可是如果孫紹要參與這件事,那可就不是喊喊而已了。

一想到事態的嚴重性,徐王后和步夫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要說到與王夫人鬧彆扭,她們多少還有點主意,一涉及到這些國家大事,她們就徹底抓瞎了。兩人手足無措的愣了半天,不敢再去打擾孫權,只得托谷利問安,匆匆地回自己的住處。

谷利鬆了一口氣,回到殿前,靜靜的候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殿中傳來孫權虛弱的叫聲:「阿利!」

谷利應聲而入,一路急趨趕到孫權榻前,見孫權滿頭是汗,連忙從旁邊取過毛巾給他擦汗。孫權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喘著氣道:「傳詔,宣諸葛瑾來見。」

「喏。」谷利連忙轉身走了出去。

丞相府,諸葛瑾父子面對面的坐著,一邊閑扯,一邊下著棋。旁邊放著兩本書,諸葛瑾身邊的是《扶南學報》,諸葛恪身邊的是《新山海經》的最新一期,封面上畫著一隻脖子很長的鹿狀動物,旁邊寫著兩個字:麒麟,後面還有一個大「?」。

諸葛瑾手裡拈著一顆棋子,眉頭緊皺,考慮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落子點。諸葛恪賦閑在家之後,孫權多次徵召他出仕,卻被他以身體不好為由推辭了。這兩年他躲在家裡,除了看書就是下棋,棋藝大進,諸葛瑾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

「這怎麼解?」諸葛瑾有些惱怒的看了諸葛恪一眼。諸葛恪微微一笑,搖搖頭:「無解,輸定了。」

「咄!」諸葛瑾扔下棋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舌尖舔著唇邊的一片茶葉,忽然又說:「真的無解?」

諸葛恪愣了一下,略作思索,又接著笑道:「天下哪有那麼多死而復生的妙招,無解了。」

諸葛瑾長嘆一聲,有些鬱悶的放下茶杯,苦笑著搖搖頭:「那真是可惜了,看來真是天命難違啊,我這個丞相,和你叔叔那個丞相真是沒法比。」

「這可不一定。」諸葛恪神秘莫測的笑了笑,伸手去撿棋子。諸葛瑾眯著眼睛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卻又好象有些疑問,想了好一會,他才說道:「你是說還有轉機?」

「至少對我們來說,還有轉機。」諸葛恪一邊挑著棋子,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你看著吧,只要越王殿下回國,大王就會派人來請你了。」

「孫紹回國?」諸葛瑾十分失望:「他遠在萬里之外,這一仗還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呢,結果也不知道如何,哪一天才是個頭啊。」

「不會有太久的。」諸葛恪抬起眼皮看著一臉沮喪的諸葛瑾道:「你和越王相處得太少,對他的了解不夠深。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既然已經起程趕往泰西封城,就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攻克泰西封,否則的話,他就不會去。」

諸葛瑾撇了撇嘴,剛要說話,次子諸葛融快步走了進來,大聲叫道:「父親,兄長,大王的使者來了,召你進宮呢。」

諸葛瑾心頭一喜,隨即又沉下臉喝道:「豎子,大喊大叫的,成何體統。」

諸葛融嚇了一跳,連忙收起了笑容,拱著手,恭恭敬敬的站在父兄的面前。

郎官朱異快步走了進來,一見到諸葛瑾父子,連忙行禮,說明來意。諸葛瑾捻著鬍子,應了一聲:「待我更衣,隨後便去……」

諸葛瑾還沒說完,諸葛恪忽然插了一句嘴:「季文,你父親回來了嗎?」

朱異是朱桓之子,以才捷著名,是個聰明人,見諸葛恪不顧禮節打斷諸葛瑾的話,頗有些詫異,不過他也知道諸葛恪的才名,不敢大意,連忙笑道:「家父隨大將軍在烏程作戰,尚未回來。」

「哦。」諸葛恪若無其事的應了一聲,再也不說話。朱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把目光投向諸葛瑾。諸葛瑾知道諸葛恪有話要說,便擺了擺手:「有勞你稍候片刻,我隨後就來。」

朱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諸葛瑾這才皺著眉頭對諸葛恪說:「怎麼,你擔心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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