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12日上午,山南省,江州市江陽區,區委政法委。
侯滄海乾凈利索地調到了區委政法委,成為區綜合治理辦幹部。昨天晚上在小餐廳吃過接風酒,與政法委同志們見過面,今天正式開始上班。
綜合辦與政法委合署辦公,主任由政法委副書記楊定和擔任,副主任羅啟冰,工作人員是田小娟和侯滄海。
侯滄海上班第一件事情是研究區委政法委崗位職責。
區委政法委副書記、綜合辦主任楊定和工作職責如下:
準確了解掌握全區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工作情況……定期分析全區社會治安總體形勢工作,組織專項治理;組織指導全區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工作……組織開展社會管理綜合治理的理論研究和宣傳工作……表彰見義勇為和專群結合、群防群治先進集體及先進個人……
侯滄海很快就將綜治辦主任職責倒背如流。他曾經擔任過黑河鎮黨政辦主任,工作複雜程度遠超綜合辦。因此,他覺得眼前工作沒有難度。
十點,侯滄海接到電話,來到楊定和辦公室。
楊定和道:「走,包青天今天殺豬,讓我們去喝刨豬湯,算是提前過年吧。從下星期開始就要到各部分檢查年終綜合治理工作,今天是周五,放鬆放鬆。」
侯滄海道:「不叫羅主任和田姐?」
楊定和道:「我們是包青天家裡,不叫他們。等會漢傑過來接我們。」
楊定和關掉辦公室房門,到衛生間方便。侯滄海則依然如往常一般,站在走道外等待。等了好幾分鐘,楊和定才從衛生間出來,皮鞋背上有點點水滴。
他在侯滄海面前並不掩飾自己的窘境,道:「等過了春節,我到江陽人民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不管是前列脈炎,還是增生,或者結石,一定要徹底乾淨解決,以前在黑河鎮忙得腳底翻到腳背上,現在終於閑下來了。熊小梅在開服裝店,如果那邊有什麼急事,給我說一聲,可以去幫忙。只要能完成工作,用不著把自己拴在辦公室。」
屁股決定腦袋,這句話很粗俗,卻很管用。楊定和在黑河鎮當黨高官之時,對工作要求很嚴,絕不可能讓部下在工作時間做私事。如今調到政法委任副書記,失去了往日理想,整個人鬆懈下來。
侯滄海有同樣的心思。在黑河經歷讓他失去了在單位里進取的興趣,辭職是遲早問題。
陳漢傑開著寶馬車等在區委大院外面,看著楊、侯兩人出現,就走下車來,撕開一包玉溪。經過交鑰匙風波,楊定和、侯滄海和陳漢傑三人關係更加密切起來,以交鑰匙為分水嶺,三人關係以前是以「工作」為紐帶,交鑰匙以後,三人關係漸漸向「私人朋友」轉化。
人這一輩子,接觸各種朋友很多,能順利轉化為「私人朋友」的不多,再由私人朋友轉化為終身朋友的更是寥寥無幾,一般來說,不會超過十人。
包青天院子里飄著鬚鬚草雞湯香味。臨近春節,農村人家都不在做農活,外出工作和讀書子弟陸續歸來,往常冷清的農家院子熱鬧起來。包青天準備了一幅撲克,等到楊定和到來以後,四人就坐在堂屋裡打雙扣。
十一點時,包方走過來轉了一圈,給楊定和諸人散了一圈煙,發出到他院子喝一杯酒的邀請,又走了。
在黑河鎮政府里,黨高官詹軍和鎮長劉奮鬥關上辦公室房門,討論如何支付拖欠部分企業的款項問題。
詹軍道:「我仔細考慮了黑河債務問題,錢肯定是要還的,但是也有輕重緩急,職工欠款多還點,企業欠款適當還一點就行了。鎮政府拿三十萬來兌付,等明年經濟好一點,就可以多兌付一些。」
劉奮鬥拿起計算器算了算,道:「三十萬,也就是二十比一。還錢是按比例一刀切,還是有側重點。」
詹軍還真沒有考慮過如何償還的問題,遲疑了一下,道:「只能搞一刀切。」
劉奮鬥道:「每個債務構成原因不一樣,如果一刀切,有的企業會吃虧。」
詹軍道:「不搞一刀切,顯得不公平,多數企業都要鬧。我對以前債務構成不熟悉,就由劉鎮來負責處理企業債務。」
這個安排是妥當的,符合工作實際。劉奮鬥雖然知道此事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是作為鎮長,必須得面對這些煩心事情,沒有推脫借口。兩人商量之後,由鎮企業辦通知各個債主下午到鎮里開會。
隨後,詹軍帶著安監科蔡小奎,準備到青樹村。青樹村裡有石廠和煤廠,是安全生產的重點村。黨高官在春節前檢查安全生產,算是一個常規動作。這個常規動作隱藏著詹軍的小心思,下午要宣布還債方案,若是留在辦公室,絕對又會被債主們團團圍住。他吃過一次虧,學聰明了。
詹軍和安監辦同志一起,坐上小車,離開了院子。小車離開院子不到十分鐘,李老酸、張胖子和塗百萬三個老油條債主又出現在門口。
李老酸、張胖子和塗百萬走進黨政辦,找到了杜靈蘊,道:「詹書記到哪裡去了?」
以前這些事情都是由侯滄海應對,侯滄海離開後,杜靈蘊搬到了黨政辦主任室,必須要面對這些局面。她客氣地道:「我確實不清楚,詹書記是領導,我是兵,領導走哪裡去不會跟兵報告。」
李老酸等人雖然經常跑政府,但是他們畢竟沒有在政府部門工作過,對於各部門職責以及相互關係了解得並不深刻。在鎮政府體系中,詹軍作為黨高官的行蹤原則上都要告訴黨政辦,李老酸並不知道這一條,因此相信了杜靈蘊的話。如果是侯滄海說出相同這一番話,李老酸肯定會在心裡想幾遍,杜靈蘊是清清秀秀女孩子,讓他不由得選擇相信了她。
「二十比一,你們政府幾爺子想得出來,還讓不讓我們過年。」塗百萬氣哼哼地道。
李老酸黑著臉道:「反正老子都吃不起飯了,春節時候我就上訪。」
上訪是目前對付鎮政府的必殺技,很多人都在黨政辦說過這話。李老酸作為老闆需要仰仗政府的時候多,上訪只是說說而已。
杜靈蘊確實還沒有學會應付這些老油條,好言相勸半天,才送走了三位老闆。面對這種複雜局面,她再次想起了被迫離開黑河鎮的侯滄海。
組織幹事周苗走到辦公室,道:「詹書記到哪裡去了?找他彙報個事情。」
杜靈蘊道:「和安監辦到青樹村去了。」
周苗摸到詹軍去向以後,給躍武集團公司老總張躍武打去電話。
張躍武是黑河最大債主,在江州關係網很寬,很有背景。楊定和在黑河執政期間,最初為了欠債問題和陳總拍過桌子。後來張躍武見到楊定和確實是真心做事,反而很配合楊定和工作。幾年下來,兩人成為好友。周苗當時還在辦公室工作,與張躍武接觸很多,特別是與張躍武公關公司的武雪關係頗佳。
青樹村包青天家裡,楊定和、侯滄海、陳漢傑正在與包青天打牌,詹軍和安監科蔡小奎走到院子。今天到包青天家裡,詹軍沒有提前打招呼,主要是為了躲開債主,完全沒有料到楊定和等人居然在包家。包家院子里有新切開豬肉,這群人肯定是過來喝刨豬湯的。包青天是青樹村黨支部書記,請楊定和這位離職老書記喝刨豬湯,卻不請自己這個正當職的黨高官,這讓詹軍很是嫉恨。
包青天同樣沒有料到詹軍突然來到,把手中牌放下,來到院子,請詹軍進黨屋來坐。
楊定和低聲招呼陳漢傑,道:「要給包書記面子,不要鬧。」陳漢傑將手中牌扔在桌上,氣呼呼地道:「我到包方家裡吃飯,他也在殺豬。」
在交鑰匙事件之後,楊定和、侯滄海、陳漢傑和詹軍等人已經撕破了臉皮。楊定和、侯滄海是場面上人,講究城府,不會當場發作。陳漢傑就不管這些,走出院子里,朝著詹軍罵道:「你這個狗日的,還跑到青樹村來吃飯。」
包青天怒道:「陳漢傑,你發什麼瘋,到包方家裡去。」罵完陳漢傑,他又對詹軍道:「詹書記,陳漢傑就是臭脾氣,別理他。楊書記和侯主任也在家裡,國慶節就約好,今天到我家吃刨豬湯。」
詹軍原本想要拂袖而去。此時腦子裡湧現出鮑大有形象,鮑大有很有隱忍功夫,老書記張強曾經當罵訓斥仍然能唾面自乾,最終結果,堅韌的鮑大有是勝利者。他推了推眼鏡,眼光在鏡光後閃爍不停,道:「好人不跟瘋子斗,我不會和陳漢傑生氣。楊書記在嗎,中午得敬他幾杯酒。」
侯滄海盯著正在說話的詹軍,道:「楊書記,等會叫他們打雙扣,我們把詹軍虐死。」
打雙扣是黑河鎮幹部們共同娛樂,這是楊定和大力倡導結果,按他的話講,打雙扣鍛煉大腦,總比打麻將、詐金花高雅得多。黨高官帶頭,黑河鎮打雙扣風氣很濃,過工會生活的時候還組織過比賽,楊定和與侯滄海是最新一屆的冠軍組合,兩人配合默契,計算準確,除非是對方的牌好得無法阻擋,一般都會取勝。
這是用另一種方式消除心中怨氣,楊定和點頭,道:「我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