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來得有點兒詭異。
進入曾經的烈國境內時,這個念頭才忽然從李雲心的腦海里冒出來。不是消息本身,而是時機。
在他心智不定、因紅娘子的事而情緒稍低落的時候,恰好有一個線人送來了在一個多月前獲得的情報。這個時機……似乎拿捏得有點恰到好處——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如此的話。
不會是山雞的問題。該是那個線人的問題——有意或者自己也無意。
這不過這些都是小事。李雲心覺得最大的可能是鵬王在搗鬼。可如果是用這種方法來引他至此,意味著事情還沒有向最壞的結果發展……似乎還都可以談一談吧。
他懷著這樣的念頭前行一段路,進入雙虎城中。據說後來於濛等人被難民裹挾,是入了這城。而後容軍封了城,開始清查隱藏其中的前朝餘孽。事情在數日之前才完結、重新開了城門。
李雲心本以為入城之後會見到破敗的氣象,可入眼的卻是一派繁華。
街上的確有容軍在巡邏,可街道兩旁的商鋪都開了。有不少平民在走來走去,甚至還有了乞丐、小販。凡開門的酒樓茶肆各色鋪子門臉上都張燈結綵。不了解情況的人還以為在過節。
他想容國軍方該是想要用這種法子儘快穩定民心——好叫人瞧瞧在容帝治下的城鎮一旦歸化,就很快會恢複繁榮的景象。只是街巷邊偶有一兩處還未來得及洗凈的黑色血漬似乎還在提醒人們,這種繁榮來得並不容易。
他沿街走了十幾步,隨意地看。想倘若於濛還在這城中,該會在哪種地方。如果是有人引他故意來此,又打算在這繁榮市井間做什麼。
很快,尋到些端倪。
有人在盯著他——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超過了三秒、六次。
他立即轉過臉,發現觀察自己的人站在一處街角。看起來像是個閑漢。中年人,短打扮,相貌平平無奇。一見到李雲心的眼神轉到自己身上,竟沒有躲閃。
反而向他微微一笑,主動走了過來。
這人有些意思。李雲心探查他的氣機,卻發現並非妖魔亦非修士,而是個尋常人。
那人用了十幾步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一禮:「見過龍王。」
李雲心想了想:「木南居的人,還是共濟會的人?」
「共濟會。」來者微微一笑,「龍王慧眼如炬。」
「那麼眼下投靠了金鵬?」
這人又笑:「這點龍王猜錯了。我是龍王的人。」
李雲心一挑眉:「哦?哪個龍王?」
「如今這天下除了您之外,還哪裡有人配得上龍王這兩個字。」來者肅聲道,「我們的確是龍王的人,可暫聽從掌事者的命令。那位掌事者,也與龍王有著極親近的關係——」
李雲心嘆了口氣:「別故弄玄虛了。說,掌事者是誰。」
「龍王請抬眼向上看。」那人一抬手,「掌事者在樓上等您。」
李雲心轉了臉,往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們站在一座酒樓下說話,名字叫「鴻泰樓」。是三層酒樓,八角飛檐。如今在三樓正有個人憑欄坐著——瞧見他的目光便點頭笑了笑。
李雲心的眼神微冷。他低頭沉默一會兒,轉身進了門。
踏著木質樓梯直上三樓,發現整一層都被包下了。廳中空蕩,只有臨窗的桌邊坐了一個人。桌上有幾樣小菜、半壺殘酒,似乎已等了些時候。
他在樓梯口兒看那人一會兒,慢慢邁步走過去。神情冷峻,聲音肅然:「李淳風,如今你又成了共濟會的人?」
李淳風伸手從空中又捉了一壺酒,一隻杯出來,擱在他對面,轉臉看李雲心微笑著說:「是他們是我的人。不但他們,劉公贊弄出來的那個丹青畫道,如今也是我的人。倒仍是尊崇你的名號。反正兩者都是棄子的,在我手裡還有用。你坐下來,我們可以慢慢說。」
李雲心走到桌邊。目光從酒菜上掃過,冷冷地說:「哦。是我忘記了。你向來有廢物再利用的本領——譬如我和上官月。」
李淳風不再笑。搖搖頭,輕出一口氣:「你對我恨是很正當的。但你母……上官月也只是可憐人。從前時機未到,許多事情不好說。如今時機到了,你坐下——我把一切事說給你聽。」
李雲心沉默一會兒:「你要說的事我大致都了解了。用不著重複第二遍。」
「你了解的只是一部分。」李淳風看他,眼中有奇異的光芒。倘若摒棄一切偏見與情感來說……那該是一種注視自己辛勤雕琢出來的寶玉的光。
「現在我對你說另一部分。有關我的來歷。這一部分……你將是世上第一個知曉的人。」
李雲心皺眉。想了兩息的功夫,終於正眼看他:「你想說你也是從有飛機大炮甚至星際戰艦的世界來的人么?」
「不。」李淳風看他,「比這要複雜些。」
「好。我聽你說。」李雲心輕出一口氣,在他對面落座。從自己的袖中摸出一壺木南春,又摸出一隻杯子。將李淳風為他備下的推去一旁,先斟一杯酒,喝了。再喝兩杯,沉聲道:「你講吧。」
對面那個男人便將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推去一旁。略想了想,說:「你一直以為謝生才是我們想要的人,而你不是。」
「這一點你想錯了。」
「謝生,是他們要找的人。可我想要的不是他,而正是你。在我這裡,謝生才是棄子。這一點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直到如今也是。」
「這十幾年來,我在觀察你。他們以為我在為他們觀察你,但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對他們說你這個人心性不定,不曉得是他們想要的那個人還是從星界跑下來的,因而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慢慢看。這些話,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李雲心抬眼看他:「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說你心性不定是真的。因為我慢慢曉得你這個人,並沒什麼……尋常人的情感。餘下的說辭則只是拖延時間罷了。」
李雲心一笑:「你是想告訴我從我出生開始你就知道我這人無情?我倒好奇你是怎麼瞧出來的。」
「因為我原本與你是一樣的。」李淳風認真地看著他,「你演得很好。尋常人瞧不出。可那是我曾經的樣子,我看得出來。」
「所以接下來你要對我說,這是一個大大的巧合——恰好一個原本也同我一樣無情無義的人,來到這世上,又恰好在許多年後搞了我這麼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出來然後就洞悉我一切念頭。接下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李雲心撇了嘴搖頭,「一件事里出現了太多的恰好,那就該是編的。」
李淳風沉默一會兒,忽然說:「你怎麼知道我原本是人呢?」
「無所謂。」李雲心冷笑,「是精怪也是一個道理——那麼你是精怪托生?」
「也不是。」李淳風慢慢地抬起手,在半空中一划。於是空中出現一個紡錘形的東西。在這「紡錘」裡面,有無數熒光飛舞。每一個都極細小,仿若塵埃。
「這是大宇宙。」聽到這個詞兒從他的口中吐出來,李雲心倒不覺得意外——若他對於自己身份的說辭是他所說過的為數不多的真話的話。
李淳風又指其中的細小塵埃:「這是小宇宙。譬如這個世界的這個小宇宙,你所來的那個世界的小宇宙。這樣的宇宙很多,像這些塵埃一樣。它們在大宇宙里毫無規律地運動、碰撞。這個世界所遭遇的碰撞,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說這話頓了頓。可李雲心不提問,只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便繼續說下去:「兩邊,都意味著虛無。一邊是因為絕對的秩序產生的虛無——在那裡沒有什麼隨機性,沒有什麼運動。所以連宇宙大爆炸都不會發生,什麼都不存在。」
「另一邊是因為絕對的混亂所產生的虛無。因為絕對的混亂,所以一切規律都無效,也什麼都沒有。」
「中間的這一部分——你能瞧見有許多小小宇宙飛舞的部分——則是這兩個極端之間的宜居帶。有秩序,但也有混亂。混亂、隨機性令宇宙誕生、演化。可其中的秩序又保證其中有一定規律可循,不至於崩潰。用你那個世界或者這個世界的話來說,就是物理規律在宏觀上表現為有序。可在微觀上、譬如量子層面,又表現為無序——當然這仍是個不太恰當的比喻。那麼這種地方,叫做宜居帶。」
李淳風說這些話的時候,倒有些像沈幕。可他的神色語氣都比沈幕溫和。他看李雲心的眼神叫後者想起了從前。從前……小時候。他傳授他畫道法門的時候。耐心而溫和,隨時準備因他的一個問題而停下、以更加耐心的態度來講解。
那時他們在自家的院里……地上還有些斑駁樹影。
李雲心深吸一口氣,別過臉:「所以呢?」
「絕對的秩序世界、絕對的混亂世界、宜居帶這三者之間,沒有清晰的分界線。是漸變的。」李淳風輕聲說,「靠近秩序一邊的,或許更『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