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八百一十一章 因果

說了這話他又沉默片刻。

太多的毀滅與拯救之類的事情,叫他覺得心頭沉重。而他原本只是想要了解這世界的真相、了解那所謂「大劫」是什麼。

他喜歡刺激和新鮮感,也喜歡追求一些得花些力氣才能解開的謎團。或許像只貓——對什麼東西好奇了總覺得心裡有一百隻貓爪在撓痒痒,非弄清楚了不可。然而從前的他又並不是很喜歡承擔責任。他想或許那大劫可怕,但也該是由另一些人——譬如什麼陳豢之類的胸懷天下的人——去撐著、去搞定。

而他可以在一邊瞧著、或者偶爾出手幫個忙。到最終將事情圓滿解決,既看了戲又覺得……的確夠刺激。

可沒料到那大劫是這樣的。有很多沉甸甸的東西,要將他的心也給壓住了。

於是這時候才意識到,白閻君所說的「得等你到了太上定了心性才告訴你這一切」這句話是真的。要在從前,聽了這些事,說不好他就跑了路或者找狄公去了。

然而如今他的心裡除了自己,還多了些別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被「脅迫」了。操蛋的是脅迫他的不是別人,而正是他自己。

他有些法子可以叫自己擺脫這種脅迫。但清楚地知道一旦那樣做了,將重新陷入到可怕的孤寂之中。

同即將承擔的責任相比……哪個更叫人痛苦呢?

——這是人生當中另一件叫人痛苦的事。

選擇。

李雲心嘆息一聲,邁開步子慢慢往前走。

白閻君不曉得在想些什麼,也不做聲地陪他走。

兩個人一直走到這「月亮」的邊緣。

然後李雲心向前踏出一步,直挺挺地墜落下去。沒用什麼神通,也沒什麼輕身的法術——像一塊石頭那樣墜落。

呼嘯的風聲很快灌進耳朵里,但他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地慢慢向他撲過來。

那白閻君竟也陪他一同往地上落。只是貼近了他的臉,瞪著一雙白色的眼睛:「你要做什麼!?尋死?你如今這身子,這樣可摔不死!」

又落了一段兒,李雲心才說:「心累。不想使手段而已。」

聽他這麼說,白閻君便不言語了。

於是李雲心漸漸地、重新瞧見身下這廣闊中陸的模樣。山川河流密林原野,變得越來越大。先似些縮微的模型,再似些假山小溪。

在月亮上聽白閻君說從前過往時,他的心中生出一種宏大的無力感——整顆渾天球都在腳下,看得清它的模樣。這令它顯得極小、且不真實。再輔以那些故事……彷彿眼前一切真的都是假的,又彷彿這世間一切事都變得微不足道。

可現在這世界的一切又漸漸展現在眼前。現實變得宏大,而聽來的那些故事則漸退漸遠,似乎僅僅變成「故事」了。

李雲心便忽然在半空中停住,略辨別了洞庭所在的方向,飛遁過去。

最終他腳踏實地,重新落在此前遇到白閻君的那塊頑石邊。他在這湖邊來回走了幾步,白閻君才趕到。瞪起眼問他:「你這模樣叫我不放心——你現在是如何想的?」

隔了一會兒李雲心才搖搖頭:「我怎麼知道。」

「在上面聽你講故事,覺得除了咱們兩個什麼都不是真的——覺得在這裡生活的十幾年都像是活在遊戲里。做的什麼都沒意義了。」

「可如今我又回到地上來,知道腳下踩的還是大地,城裡的那些人也是真的人,又覺得你說的那些不像是真的了。唉……你別吵我。我叫我想一想。」

白閻君眯起眼睛,像是要嘲笑他。但到底收回了話,將舌頭再吊出來。四下里瞧了瞧,還是走到洞庭當中踩著水散步去了。

就這麼過了一刻鐘,洞庭上慢慢起了霧。才聽到李雲心說:「你告訴我紅娘子神魂的事情吧。」

閻君便遁回到他身邊:「你想通了?」

「大概是。」李雲心撇了撇嘴,「我覺得我像是著了你的道兒。變成那種人了——聽說個誰誰一夜暴富的故事,或者看到電視裡面一群俊男靚女在過香車寶馬的生活。意識就忽然遠去,志向也變得高遠,開始想自己以後發達了如何如何。一時間又覺得身邊現在這些事都微不足道,只是些小事罷了。」

「可從幻想里回過神兒來,還得面對一堆要操心的事情。該上班還得上班,該挨罵還得挨罵。整個人還是要被纏在一堆俗事里、跳不出。」

「譬如我之前那樣……想這世界要完蛋了,一切都沒意義了。可我剛才意識到……哪怕會完蛋,也還得有個幾萬年——我從前那個世界人類的文明史也只有一萬來年而已。我總不能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什麼都不要了啊。」

白閻君一拍手:「咱們果真沒看錯你。一會兒的功夫就將自己說服了——到底是個人魔!」

李雲心便一攤手:「那你說吧。你說你之前說的那些和補全紅娘子的神魂有關——有什麼關係?」

這位閻君倒是轉了轉眼,才道:「這個嘛……啊呀,這個,要說起來,可有點兒麻煩。本君難說得清……不如找別人同你說。」

李雲心一愣:「誰?」

閻君怪笑:「誰?反正不是陳豢。你得真去了幽冥才能瞧見她——是沈幕。」

李雲心想了想:「就是你說的,你們那個世界從前的那個科學家,預言了撞擊的。而且……又在這個世界搞出了畫道、傳給了陳豢的那個。」

「就是他。可你同他說話……得收斂下自己的脾氣。」閻君說,「那人的脾氣也不大好。」

李雲心說:「哦。」

白閻君不曉得他這個「哦」是什麼意思。因而又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嘿……也罷。我這就喊他——可時間不多,你們……可別鬧彆扭。咱們來一次地上不容易,他真惱了,不肯說了,你可得再等好一陣子。」

李雲心又說:「哦。」

閻君翻了個白眼兒——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翻白眼。因為他的眼睛本來就是白的——才閉了眼睛,神神叨叨地不知念了什麼。又將手在空中一划,自虛空里開出一道門來。

一個身影立即出現在兩人面前——的確是光影。能看得清面目,可並不是很穩定,偶有會有輕微的閃爍。

這便是沈幕了。

來者一現身便無禮地盯住李雲心上看下看,也不說話。李雲心便也沉默,亦盯著這幻影兒瞧。如此過去了三息的功夫,白閻君急了:「老沈——」

才聽沈幕開口了。語速很快,很正經嚴肅,彷彿是在同一個學生說話:「我聽說你要救你老婆,要我幫忙,是不是?」

李雲心瞪起眼睛看白閻君。白閻君轉過臉去,走開了幾步。

沈幕可沒給他們什麼反應的時間,緊接著又說:「知錯能改就好。不能做個負心漢。我聽說你老婆對你很好,是為了你死的。年輕人後悔了對不對?我老婆從前也對我很好,可惜那時候不懂珍惜。我不想看你們這些後輩再走我的路子——就幫幫你吧。」

「但我可先說好了。我老婆在還在星界裡面。到最後你得幫我把她救回來。好了現在說正事。你對時間怎麼理解?」

白閻君說他脾氣不大好,但李雲心沒料到是這種不好——其實是屬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旁人的情緒、變化很遲鈍的那類人。

這種人……他倒不煩。

還以為是那種眼高於頂、盛氣凌人的。

他的神色便放鬆了些。這沈幕不說廢話,其實也對他的胃口。便道:「沒深入想過。不在沈老師面前班門弄斧。我聽沈老師說。」

沈幕似乎極開心,可嘴上說話不好聽:「很正常。你們的理解都不可能比我透徹。這麼說吧。你們這些人覺得時間是線性的,要麼往前是未來要麼往後是過去。你要救你老婆就是想要補全她的震蕩餘波——知道什麼是震蕩餘波嗎?」

李雲心說:「神魂。」

「很不嚴謹。」沈幕皺了眉,「震蕩餘波是這麼回事——和我們碰撞的那個宇宙是相對混亂宇宙,裡面很多東西都亂了套。兩個世界撞上,在時間、空間、規律層面產生震蕩於是就在我們的宇宙里以因果律的方式進行擴散,就產生了震蕩餘波。因果律——知道什麼是因果律嗎?」

這一次李雲心沒說話。

果然,沈幕也並不想要聽他說:「因果律其實是對時間的散射性的一種表述。時間的散射性,通俗易懂一聽就明白對不對?好比一個光源往四周放射光線,不是只有一前一後的兩條而是無數條,往四面八方去。現在改變了,過去也就改變了。相當於整個宇宙的在從前未來或者其他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全部重寫——這個不難理解吧?不理解就說。不然接下來我要說的你不明白。」

他難得地停下來,給了李雲心兩秒鐘的思考時間。

李雲心立即道:「你的意思是說,紅娘子的神魂碎片不僅僅存在於過去。還存在於別的什麼地方。或者說……時間的走向除了我們人知道的未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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