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八百零六章 至上之仁

山雞的心猛地一跳!

他早覺得自己這位主上來歷非同尋常,說話做事也有奇異之處,想他會不會有些秘密。卻沒料到一直想問而不敢問的時候,此刻被他說出來了!

但他強行平復了心情,不叫自己顯露出極度震驚的神色。至於旁的妖魔——除了幾個有心人——既未與李雲心接觸過,也就沒有山雞這樣的疑惑。既無疑惑,感觸也就不深。光是這世上都有許許多多他們不曾知曉的秘密,聽到他說「來自天外諸天」,便也沒有特彆強烈的感覺。

畢竟……一年之內成就太上境界這種事,可遠比來自什麼別的世界震撼多了。

便聽李雲心繼續說:「在那天外天的世界,亦有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帝王祭祀,與這世間一般、用三牲太牢。可民間祭祀用不起三牲,便用狗。又往後,則用草扎了草狗出來,替代活狗。這東西,便叫做芻狗。」

「芻狗一物,祭祀之前神聖無比。百姓扎了它出來便恭謹地放好,碰也不敢多碰。可等祭祀事了,便隨意丟棄了。草扎的玩意兒,並不珍貴。誰會再多看一眼。」

李雲心頓了頓,說:「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便是說天地無私。看世間萬物,無論草木人畜,都是一般的。譬如那祭祀之後丟掉的芻狗,都並不關心。可都不關心,也成了都關心——天地之間氣息鼓盪,猶如風箱。萬物生長興衰循環輪迴,永不枯竭。這不仁,便是大仁。」

他說到此處,身邊那一樹月照忽生綠葉,花朵綻放。

而隱藏各處的妖魔們聽他如今竟真是在講法、且開口就是如此宏大氣象,便稍微放了心。

——都曉得李雲心從前行事的風格的。乃是出了名的歹毒狠辣。如今竟似乎轉了性子,變得和善起來。於是城中小妖慢慢自房舍里走出,遠遠聚在本是喬氏大宅廢墟的草地上。

皆不敢造次,溫順地各尋地方坐了。他們也不曉得「聽法」時該如何聽、如何做,只曉得這種事可遇不可求,要看各自的機緣造化。許多事雖一知半解,但先記下就好。

李雲心略沉默一會兒,又說:「之後,還有一句話。叫做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這聖人的境界,與天地的境界,差別在何處呢?便在此處。」他略一抬手,便從身邊的枝子上摘下一瓣月照。捻花說,「聖人不仁,卻有小仁。譬如我如今見這樹可喜,便叫它開出花來。我見這渭城可喜,便叫它春回大地。天地不仁中包括草木土石,聖人的不仁中,卻只有生靈。至於旁的,並不在意,也談不上視之為芻狗。」

「聖人對待天下生靈,無論人類還是妖魔,也都一視同仁、並無偏私。他對生靈有大仁,可亦如我一般有自己的喜好選擇,相比天地之境便稍遜一籌。」

山雞在靜聽。可在這時候,卻從天上落下十幾個大妖魔來。他們一落地,那草地上的小妖便紛紛躲開、為他們騰出了地方。其中一個妖魔像是通人情的。落了地便向李雲心深深一拜,開口問:「龍王,你說的這聖人,可與玄門那些太上忘情的聖人不同。這又何解?」

李雲心不看他,卻看山雞。

雞精瞭然,便道:「請主上為我解惑。」

李雲心才開口:「玄門所修的,都是邪道。玄門的所謂太上忘情,也是邪道。他們並非太上,而是太下。太下不及情。」

群妖一陣嘩然。卻並非驚詫、不贊同。而是……自有玄門數萬年來,第一次有人如此公然將玄門斥為邪道。且不是某些妖王在自家洞府中忿忿叫罵,而是經由一位太上強者之口說出來的!

這叫他們體會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暢快感,才意識到這位正在說法的李雲心……是妖魔!乃是他們這一邊的!

「何謂太下不及情?便是指那些玄門聖者。」李雲心語氣稍冷,「尋常人,乃至你們這些化了形的妖魔,都是可以鍾情的。你們沒有大仁,卻有自己的喜好。你們心中沒有天地眾生,卻有自己在乎的東西。因而可以寄情,也能略窺些天地之境、太上之境。」

「然而尋常人因為鍾情,不知約束、收斂,將這情搞得混沌偏執,便是壞事。可更壞的,是玄門的修行法。」

「——要將這所鍾之情,修為太下不及。是當真再無情感,如同行屍走肉。玄門中人以此為至尊,實則是最下品。」

「天地、聖人的不仁、無情,是至情之後的大仁。而玄門中人修行到頭,便是無情之後的大惡,謂之不及情。二者看似相同,卻有天壤之別。」

「譬如我今日講法。無論來的是曾作惡的、幡然悔悟的、還是執迷不悟的,都一視同仁。可若是那玄門的太下之情,怕是要都殺個乾乾淨淨。」

問話的妖魔聽了最後一句話,感到心中一寒。忙縮了頭,連連道:「謝龍王解惑、謝龍王解惑……」

趕緊坐下了。

但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

是響在天空當中、自四面八方傳來,彷彿天神在空中說話:「那麼閣下,如今是真正的太上忘情了么?」

聲音中挾著雄渾妖力,比李雲心說話的聲音更加響亮清楚,倒像是驚雷一般。不但這城內的妖魔聽得到,就連人也聽得到。

打昨日開始,山雞便在城內發布命令。叫人暫且避開喬宅周邊,以免擾了清凈。但如今這渭城小,在這裡往周圍瞧還是能看到些臨街的過往行人的。

如今忽然聽到天上這一聲,街上行人大多面露驚詫之色,抬眼往天上看。

山雞轉身厲喝:「哪來的狂徒?滾下來!」

但天上人不現身。只一笑:「你若是——」

李雲心抬手,將指尖那一瓣月照花彈了出去。卻如一個尋常人彈指間花一樣,只飛出三四寸便失了力量,飄飄蕩蕩自半空落到地上。

然而天空當中、這渭城之上絲絲縷縷的浮雲,卻忽然被某種力量驅散——像是一滴潔凈劑忽然滴到油膜上——瞬間被迫去了極遠的天邊,環成一個雲環。那人只說出三個字,便重重一哼。

一個身影在半空中現形,狼狽地想要再次騰雲。可似乎一切神通都被禁錮,手舞足蹈一會兒,還是跌落下來。

嘭的一聲響,正落在草地上、砸出一個坑。

此時街上的行人們也都忽從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但很快各自平靜,繼續做自己的事了。

他們已忘記了剛才發生過什麼。

隔一會兒那跌落的人才從坑中爬出來——坑邊已圍了一圈兒抻著脖子往裡面看的小妖。如今見他又動了,才呼啦啦散去。

這一位,是個穿褐袍的年輕人。模樣倒不必贅述——算是相貌俊俏。可有那坐在月照花樹下的太上強者珠玉在前,他的相貌便也算平平無奇了。起初臉上還有些戾氣,但很快壓抑下去。他一步跨到坑邊一抖外袍,似是不以為意地笑:「龍王真是神通廣大。還以為太上境界的強者既然胸懷天下蒼生,就該如雲般淡泊。可如今倒是動了怒——就算是在下唐突了吧。」

山雞轉了身冷眼看他,沉聲道:「主上。此人就是我說的那位來歷不明的。」

他說了這話,便向這男子一抱拳:「閣下是什麼來路?」

褐袍男子微笑:「如今天下人聽說龍王自海上歸來,修為已至太上,人人畏之如虎。那麼又瞧見在下如今的模樣,該不難想明白我的來歷吧?」

山雞一笑:「以閣下如今這種作死的模樣,我也還是猜不出的。」

「先想或許是金鵬王的使者。可再細想,太上鵬君也算一方雄主,他的使者該不會是個桀驁狂妄的蠢貨。又猜或許是玄門看家護院的獸靈。可如今玄門覆滅,那獸靈也該惶惶如喪家之犬,哪有膽子來這裡生事呢。所以我很不解——也請閣下為我解惑。」

群妖愉快地大笑。但褐衣人只冷了臉,沉聲道:「鵬王是一方雄主?難道貴主人也有稱霸天下之意么?哼。我正是太上鵬王座下摩雲大將軍、鵬王義子,封號照夜君!」

群妖陡然收聲,大笑戛然而止。

離他稍近些的,也都略往外挪了挪。似是意識到……這位鵬王使者如此態度,該意味著當世的兩位太上強者之間的關係並不如何融洽。

他們這些小妖、乃至妖王,都很不想被牽連其中。

至少現在不想。

山雞愣了愣,一時無言。倒並非被他這威勢名頭嚇住,而是在不曉得自家主上的態度之前,不好再說話了。

此時場中寂靜,照夜君便笑了笑。

卻聽李雲心哦了一聲。略偏頭看他,說:「照夜……是醫書里說的,味甘、性溫、無毒的那個照夜么?」

這山雞福至心靈,忽記起兩天前李雲心曾對他說的「該多向老劉學學」這句話。因而立時道:「主上,那是什麼?小人不曾聽說過。」

李雲心笑笑:「俗稱麻雀。」

先有個妖魔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又有幾個人偷笑。接著微風一樣的低笑聲連成一片。

照夜君陰沉了臉,正要說話,卻聽李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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