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八百零二章 蒸汽雞

且不是他要注意到這隻三花貓,而像是注意力被這隻貓給吸引了。

這兩者之間是有著微妙的區別的。他已慢慢意識到修為到了太上的境界,已進入某種極玄妙的狀態。若是打個不那麼恰當的比方,便是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在圍繞著自己的心意。

他的感知與意識都變得異常強大,若是遇到一件事,自己對那事情沒什麼興趣,潛意識便搶在意識之前將那東西濾去——他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麼、眼下是什麼狀態,可不會分出一丁點兒的注意力給它。

好像他的頭腦當中多了一位忠誠細心的思維僕從,為他排除一切干擾,只叫他專註真正有用的、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常人在觀察、在思考的時候,總是不可避免地被雜念所干擾。有些人專註一件事時會進入短暫的空明狀態,那時候即便有人在喊他,他也聽而不聞。李雲心如今的狀況則是,隨時都處於這種空明狀態當中。但有人喊他叫他,他也聽得到,只是已無法在心中形成干擾了。

所謂的世事洞明,大抵便是如此了——一種難以用恰當言語來描述的專註。

可瞧見這隻三花貓時,意願卻違背了他的本心。這叫他心中略略一動,停下腳步。

這貓很臟,背上的毛糾結成一綹一綹,泥色幾乎將本色覆蓋了。瘸了一條前腿,卧在柴堆下偶爾舔舔那腿,又舔舔地上的積雪。瘦得皮包骨,似是好久沒有吃東西了。

在這個時代、這種地方,身有殘疾的貓不像在他那時候那麼容易存活——家家戶戶都沒多少吃食可以丟掉、供一隻失去捕獵能力的流浪貓挑揀。

既臟又瘦,便很難瞧得出到底是不是「那隻三花」。

李雲心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在她的眼睛裡看到神智。但還是往前邁出一步,要捉來好好瞧瞧。

可貓警覺地站起身,瞧他一眼,一扭頭便要夾著尾巴逃。

他挑了挑手指,貓被力量禁錮住了。隨後背上的污垢爆成塵埃,很快消散,皮毛重新變得順滑光亮。

她的毛色斑紋,同「那隻三花」是一樣的。

貓半懸在空中,開始掙扎,張牙舞爪。甚至壓低了耳朵縮起鼻子來哈他。但很快意識到如此無法擺脫困境,便只低沉地、嗚嗚地叫。

這一人一貓,在人來人往卻無法注意到他們的街上對視三息的功夫,李雲心才輕嘆口氣:「出來吧。」

隔一會兒,旁邊茅草屋的門便打開了。一個綵衣男子先探出臉看李雲心,才挨挨蹭蹭地擠出來,臉上帶討好的笑:「哎呀……龍王……教主……會長,您瞧小的在這做的是不是還好——」

李雲心笑了笑:「做得不錯。來的時候已經在路上聽說過山雞哥的威名了。」

又抬手一指:「她這是怎麼了?」

山雞受寵若驚地搓手:「哎呀,她……被一個妖王傷了。我撞見了,給救了回來。」

臉色又變得陰鬱:「可惜修為和神智都沒能保得住。」

「那妖王呢?」

「在這兒。」山雞一指自己的脖子。綵衣上圍了一條忠厚的黑色毛領兒,看著倒是貴氣,「是個熊妖。」

然後又期期艾艾地說:「龍王……」

李雲心直截了當地問:「想救她?」

山雞深吸一口氣:「當初畢竟是她給咱們師兄弟幾個講法。到如今舒克和斯基都不在了,警長也暫查不到行蹤。城裡只有我和嘉欣……雖說她……」

他仔細地看李雲心的臉色:「雖說她從前和咱們不是一條心。可也沒有害過我們,也沒害過您。如今落到這個地步,我心裡實在不忍。」

李雲心只「嗯」了一聲,臉色沒什麼變化。土屋的門開著,李雲心就從山雞身邊走進去。

這屋子在外面看著破,裡面倒潔凈。牆壁用白灰刷了,又用竹簾擋著。傢具不多,有一張床,一張椅,一方書桌、一個書架。除外之外沒什麼多餘的物件兒,可見主人該是淡泊名利安貧樂道、有稍有些情趣的。

山雞便跟進來,瞧見李雲心伸手在袖中一掏,摸出一個捲軸,又放在桌上展開。

這東西他認得。跟李雲心一路往東海國走的時候,數次見他打開觀瞧。乃是那幅「皇輿經天圖」。圖上詳細錄入了中陸三十六國的地氣走向。

李雲心低頭看了看,說:「在哪兒救了她?」

山雞忙湊過來,一指:「這兒。辰國這裡。當時容軍在攻辰國舊都,辰國皇帝召了幾個妖王助陣。結果在容軍攻城之前妖王在城內發了性子殺人吃人,這城就自己破了。我就是在這兒救了她。」

李雲心看他一眼:「你當時和容軍在一起?」

山雞忙道:「我之前被九公子帶回陸上,正經過辰國。瞧見容軍在攻城,又想容帝也是龍王的人,就隨手幫一把——」

「嗯。」李雲心意味不明地說,「你倒是念舊。但是記著,此後我們與容帝沒什麼關係了。」

山雞一愣,又驚:「啊?龍王,應決然得罪你了?他人還不錯的啊——這裡一月之前還是一片平地,是我想起小妖保的事,去蓉城找了他。他痛痛快快地派了一支大軍來幫我築了城,又說這渭城以後只是渭城,而不是容國的渭城,我還想,這人很講義氣呢!」

李雲心挑了挑眉:「哦?」

他倒是的確不清楚這件事。但山雞以為他這樣的表情並非真誠的驚訝,而是挪揄。便嘆了口氣又說:「龍王……我倒是挺喜歡那人。那人做事像妖魔,而不像是個人。痛快又有趣——據說皇帝沒幾個像他那樣有趣的。你曾經說過,叫他經營天下廣聚信眾,咱們就可以有源源不斷的香火。我看他如今把神龍教也弄得挺好,容國上下都在供奉您——」

李雲心笑笑:「那麼照你說,我該怎麼對他呢?」

「照我說——」山雞說了這三個字,忽然愣住。

然後打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來。

他忽然醒悟過來,或者說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是怎麼了?

突然變得多話。將心裡所想的,統統倒出來,甚至還在試著指點自己這位龍王「怎麼做」!

是失心瘋了嗎!?

他雖算是李雲心部屬,也算是有香火情,但知道畢竟從前僅是尚未化形、初開靈智的飛禽走獸罷了。是這位龍王一時興起——而絕不是發了什麼善心——才得了機緣,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有了如今的氣象、成就。但他們這些妖魔與劉公贊、九公子可不同。

那劉公贊是在這位龍王的微末之時便一直陪伴,與他有著極深厚的情感的。李雲心若不在,劉公贊就是他們的主上。

而九公子,則與李雲心有極特殊的牽絆。身份、地位,也是他們這些小妖不可類比的。若劉公贊也不在,九公子亦是半個主子。

而他們……只算是龍王的「得力下屬」罷了。使喚得順心了,便給些笑臉和溫柔的態度、傳些法門。然而此間親疏,卻是不可逾越的。

自己眼下不知心裡是怎麼了……竟把想的一股腦兒都倒出來——須知這位龍王向來是個前一刻還笑面對人,下一刻就翻臉殺人的狠角色,只怕現在他心裡已經不痛快了!

一想到這一點,山雞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將頭伏下:「小人該死了,小人失言了,小人怎麼配指點主上怎麼做!」

李雲心瞧他這模樣,大笑起來:「神經病。這是哪一齣兒?我是真心問你——你想我怎麼回報應決然?」

山雞在地上琢磨了好一會兒。意識到李雲心這語氣該是的確沒有生氣,才敢慢慢抬起頭:「我……他……之前說想要修行。我有主上傳下的法門,但未得允許,沒敢給他。只說等見了龍王再叫龍王定奪。」

李雲心微微一擺手,將他托起來。想了想,搖頭:「什麼都可以。單這個不行。」

山雞眨眼:「……這是為何?」

李雲心又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們剛剛打倒了玄門。才叫天下諸國不再受那些修行人的牽制,可以相互競爭了。雖然說這競爭,也不算公平。」

「但好歹是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事。你不知道如果沒有玄門的壓迫,中陸上的人在這幾萬年的時間裡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但我知道。」

「應決然是這世上的人,覺得這世上最強的力量,就是修為、神通。但其實不是的——還遠有比那些更強的力量。且不是讓幾千、幾萬個人受益,而是讓天下所有人都受益。」

「應決然很快會成為中陸的霸主。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喜好,都會在以後對天下人產生巨大的影響。我可以叫他能修行。但如果這樣做了,皇帝喜好神道,天下人便都會喜歡。且到那時候,沒了玄門的約束,修行便會成為這天下的主流。」

「再過些時候,達官貴人們出行,甚至都用不著坐什麼車了。只要修行人一道符籙一個念頭,方便就來了。這樣他們會走上邪路。」李雲心低聲道,「縮在雞蛋殼兒里,覺得自己已洞悉了世間一切。卻不曉得這層殼之外,有更值得追求的東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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