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八百零一章 造化

到第十三天的時候,正是二月十五,花朝節。這雖是個慶祝百花生日的節日,但慶國這樣的北地國度,仍是一片風雪。

李雲心踏在雪地中,驚訝地發現極遠處……那本該是一片殘磚碎瓦的荒原上,又出現了一座小城。

已至洞庭邊,亦發現在這寒冬時節洞庭冰封了。這意味著,湖中主事者已不在了。人們雖畏懼妖魔,卻不曉得他們生活中的某些便利其實也是妖魔給的。譬如內陸之中的某些降水,譬如眼前這片廣闊水域。

凡大湖大河,若是處在北地冬季卻不凍,便是因為其中藏匿強大妖魔。妖魔以妖力對抗天時,既叫自己過得舒服,也為周邊的人帶來福利。

可如今湖中沒了洞庭君,又無其他大妖,在冬日時便死氣沉沉了。

據說往東海去了的洞庭君未死,只是被萬年老祖囚禁起來。李雲心與那老魔長談時,他又說自己待洞庭君極好,兩人相處得很愉快。那時老魔所說的話雖不都是真的,可在這件事上,該沒什麼作假的必要。

然而如今老魔已死,從前的無生仙門弟子也被他殺了個七七八八。洞庭君……不知結果如何。

或許還在弱水之中想辦法,打算脫困吧。

他踩著腳下的冰碴兒與枯草,又抬眼往遠處看。

遠處那小城,坐落於渭城廢墟之上。其實很少有磚木結構的建築,大多是些棚舍。以他如今的目力,在運起神通時能清晰地看到其中人來人往的景象。

那小城周遭的積雪都被清理乾淨,一些棚舍中熱氣騰騰,聚著不少人——十之八九都是人,餘下的,則是妖。

有些妖化了人形,有些則化形不全,還露著尾巴或是毛茸茸的臉。但那些人似乎同妖魔相處已久,都不畏懼了。

他甚至瞧見有個黑黝黝的男子與一個妖魔打趣說話,似乎兩人的關係極融洽。

這些城外的棚中生著爐火,架著大鍋。一些似乎是粥鋪,在給人或妖施粥。另一些則似乎是小商販自己的營生,然而人來人往也不見收錢。

李雲心瞧見這一幕,便覺得有些欣慰。小城中該是山雞在主事。遇到的那個烏雞精所聚攏的難民們,應該就是要送到這裡的。他又掃一眼,竟瞧見個眼熟的人——即便是他這樣的太上之境,心中也生出一陣悸動。便笑了笑,抬腳往小城中走去。

這小城沒有城門,也沒有城牆。只在近城外棚舍的道路上豎起一座石牌坊,上書「渭城」兩字。

離這牌坊最近的棚舍,也是在小城最外圍的。但周遭人或妖可不少。棚子外面擺了八九套桌椅,都坐滿人。另外一些人沒處坐,便或站或蹲——人人手中都捧了一碗熱氣騰騰、浮著油花的酸湯子,在這冰天雪地中就著寒風慢慢吸溜。

當他走近人群的時候,看見他的人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反應——即便他在這寒冷的季節只穿了一身輕薄飄逸的白衣、且相貌亦是俊美得非人。因為他們的頭腦當中生出一個念頭,告訴他們: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僅是個普通人。

這強大的念頭超越一切理性認知,也叫李雲心免去許多的麻煩。

他走到棚下的大鍋旁,瞧見一個小販正在忙,身邊有兩個孩子幫工。一群人圍在鍋邊翹首以盼,彼此還在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兒。在中陸各國的這個季節,每時每刻都有人凍死或餓死。而在這小城中,似乎人人不擔心這樣的性命之憂。他們看起來快活精神,幾乎沒什麼煩惱。

李雲心往鍋里瞧了瞧,隨意對鍋邊小販說:「近來可還好?」

小販抹一把臉上的汗,轉臉看他一眼。

存於心底的某些記憶立即浮了上來。伴隨那些記憶一同出現的,應當還有會叫他目瞪口呆、隨即便要傾身跪拜的強烈情感。但某種力量壓制了這種情感,叫他處於某種奇特的狀態。

於是他在微微一愣之後,只亮了亮眼睛,快活地說:「哎呀,是您呀!」

他邊說邊忙,口中又道:「可好久不見您了。快有一年了!」

李雲心笑笑:「這麼說你逃出渭城去了?」

「好了,開鍋!」小販轉臉對幫工的兩個少年吆喝一聲、叫他們來盛湯分發,便在圍裙上擦擦手、站到李雲心這邊來,「要說這個,還得是老天保佑。您之前在柳河邊兒教訓了我,我覺得在城裡這營生沒法兒幹了,就想回老家去。結果後來聽說神龍教要在城裡祈雨,我尋思著,不如再干一段時間再走——我就擠到那人堆兒里去了。」

李雲心意識到,他所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奪舍九公子之後,他躲在洞庭邊弄了個神龍教。而那時,道統又來了人查劉凌身死一事。那是月昀子。他與月昀子大戰之前,的確是先在城中爭鬥的。那時渭城已有數月沒有降雨,人們以為神龍教主要祈雨,便都聚到決戰處。豈料那些人,都成了月昀子祭煉法陣的材料。

李雲心饒有興趣地問:「後來呢?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小販想了想,嘆口氣:「要不怎麼說是老天保佑呢。那天我在做生意——買賣還不錯。忽然像是被鬼上了身——呸呸,不是鬼……反正就是個什麼東西。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什麼都不知道。再一醒過來,發現自己和人說話兒呢!我當時一琢磨,就覺得心裡發毛——您知道前段時間我還在河邊被您給教訓了。」

「我就尋思,我的天吶……又遇著稀奇事兒了!是不是老天爺不想叫我吃這口飯了?我越想越怕……趕緊收攤兒走了。哪知道我前腳走,後腳……唉。」他連連嘆氣,「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現在想起那些人來,我……唉。」

「所以後來渭城被焚的時候,你也逃過去了。」李雲心輕聲說,「眼下重操舊業了?生意倒是更好。」

小販擺手,不好意思地笑:「可不算,可不算。這人哪,經歷一生一死,什麼事兒都看開了。」

「從前我也是為了營生為了糊口……做事兒不很地道。可經那麼一遭,再被您一教訓,我就想頭頂上真有個老天爺。我逃了一命,活了,是老天爺開恩。可不敢再像從前一樣——您說是不是?」

李雲心微笑著點點頭。

「所以這個可不為賺錢。」小販的眼中散發出柔和的光,「城主救了咱們這些原本該凍死餓死的,又給了咱們吃的。我就想,我有這手藝,不如做點事兒。米面白領,我只是花些力氣。眼下雖說是白乾,可比從前賺錢的時候快活。」

他往自己胸口指了指:「心裡快活!」

「好。」李雲心說,「你想得通透。」

他又往大鍋底的灶里看了看——燃著木柴,火光熊熊。便在衣袖裡一摸,摸出一根細細的樹枝來:「既然在做善事,這個就送你。」

只是一根最普通的枯樹枝。小臂長短,小指粗細,分了三個杈。

小販愣了愣,接過來:「呃……高人,這是做什麼的?」

「用來燒的。」李雲心笑著說,「省了你劈柴的力氣。」

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事。以後……要對百姓好些。」

小販又愣。他雖不是什麼讀書人,但也知道李雲心這話說得奇怪——「百姓」。在他印象中能用這詞兒來描述某個群體的,是非富即貴的。可他何德何能?

但這麼一愣的功夫,眼前人已不見了。

小販轉臉四處找,沒找到。便捏著手中樹枝,喃喃道:「奇怪,奇……」

表情僵在臉上。而後,彷彿從前一直被壓抑的情緒此時統統爆發出來。他先呆若木雞,又猛地瞪圓了眼睛,嘴唇開始顫抖:「他……他……他……」

周圍有食客瞧見他這模樣,便問:「老周,怎麼了?」

「那人!剛才和我說話那人!他——」小販說,「是那個仙人啊——」

「誰?」食客皺眉,「剛才沒人和你說話。老周你累著了?歇會兒吧。你這兩個徒弟挺機靈。」

「嘿!!」小販卻忽然跪倒在地上,在雪中咚咚地磕起頭來,「神仙在上,神仙在上,神仙來看我了——好人有好報哇!」

這麼一鬧,叫周圍的人都圍過來,打聽他是怎麼了。兩個徒弟從鍋邊跑過來攙他,卻也叫他按在地上一塊兒磕頭。

磕了一陣子他直起身來,一抹臉上的眼淚鼻涕,將手裡捏著的那根樹枝高高舉起:「神仙送我的!」

到這時候,人們便覺他這該是發了瘋。都曉得這老周從每天天不亮的時候就起了,自己進幾里地之外的林子里去劈柴,再花一上午的時候拉回來。到了晌午,又一直忙到天擦黑。這麼折騰,誰都吃不消,如今終於病了。

便七手八腳地圍過來要將他拉起,送進棚子里好好歇著。

卻見他揮著手裡的樹枝急:「你們都不信我!?剛才都沒看見仙人!?仙人給我的!」

然後又跑到灶前,抄起火剪將灶里燒著的柴火統統扒拉出來了。那些柴帶火,這棚舍有都是木頭和茅草搭的。周圍的人一陣心慌,忙七手八腳捧著雪將火給熄了。卻見小販哆哆嗦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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