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七百九十五章 太上

便只剩兩人在雨中相對。

鋪天蓋地的黑雨,愈下愈大,漸漸連成一片幕布。

過了三息的功夫,清水道人臉上的寒意收斂。她轉身向蓬萊主殿走去:「鶴妖可沒魚妖愛你的多。」

李雲心輕出口氣,慢慢跟在她身後:「閑魚是鬼修,有執念。她是妖修,本就會理智些。」

女道停在殿門口屋檐下,轉身:「你愛哪一個呢?」

李雲心想了想:「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但清水道人像是沒聽到他這話:「如果你愛魚妖,為什麼會捨得叫她經受那樣多的苦難呢?如果你愛鶴妖,又為什麼趕她走呢。你可以叫她也煉化幽冥。」

李雲心也拾級而上,同她並肩站在殿外檐下。

雨幕遮住了極遠處那直衝上天的氣柱。但蓬萊島的微微顫動,表明幽冥之氣還在不斷噴涌。空氣中的黑霧愈發濃郁,唯有煉化幽冥者,才能漸漸看穿黑霧、瞧見遠處景象。

他低嘆口氣:「你去幽冥,就是想要問陳豢這些么?」

清水道人沉默一會兒:「我沒做好她交代的事。我又毀掉了龍島。不知道她會不會怪我。」

兩人都未說話,安靜了片刻。這叫這方屋檐下的氣氛漸漸平和下來。僅在不久前的殺意、戾氣、悲傷,都慢慢褪去了些。又過一會兒,李雲心抬手輕輕拍拍她的肩頭,像是在安慰她。

這舉動,叫清水道人微微瞪圓了眼睛。她錯開一步,看李雲心:「……你做什麼?」

李雲心笑笑:「我告訴你一件事。」

即便高手之間相處,都該有高手的氣度、不該如山野村夫那樣小家子氣,李雲心如今的舉動也顯得太親近了些。在清水道人看來,兩者僅是暫時達成某種一致,彼此之間的關係還遠未好到能做出剛才那種動作的地步。

可再看如今的李雲心……

她才意識到,他整個人似是變了個模樣。

他臉上原本的那些血痕都不見了。有神通者以些微靈氣自愈是很常見的事,但……如今這李雲心體內的妖力……好像也變得充盈了——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僅僅不到一刻鐘的功夫而已!

怎麼會這樣快?

又意識到,在這樣近的距離、在他遭受重創之後,抬手拍自己的肩頭……自己竟然沒有覺察!!

她心中大駭,又退開兩步:「什麼事?」

「我好像是太上了。」李雲心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平和清澈,「就在剛才。」

清水道人愣住了。才發現自擊殺萬年老祖之後,李雲心身上已無威勢——那種修為極高之人,往往會被修為相近者感應到的、若有若無的威勢。

他從前也喜歡笑著說話。但那笑容里有戾氣,有殺意,是含鋒的。

可如今她覺察不到任何一絲暴戾的氣息,甚至……

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天地之間的風景、或是隨便什麼東西。譬如明月西升東落,譬如黃昏倦鳥投林,譬如清晨紫氣徐來,譬如山巔雲淡風輕。譬如一汪水、一尾魚、一盞茶——可這些意象彼此之間毫無聯繫,更不該用來形容對一個人的感覺。

然而她的神識之中卻正有無數如此意象生生滅滅……隔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是因為李雲心的氣機,她已無法體察了。一旦生出這樣的念頭,便很快「滑去」千里之外,投射到不曉得哪裡去了!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又往後退了兩步。

才聽李雲心低聲說:「本是因為萬年老祖可以窺探我的思維。於是我叫自己變得冷血起來。那些叫我冷血的情緒……構成另一個我。那個我把他引來,殺死他們兩個,得到他的信任。」

「但在我造出了另一個我的時候,也為自己加入一個喚醒機制。就是,殺死劉公贊。」

「重塑意識這種事太危險了。我沒有把握自己一定能醒得過來。眼下這世上對我最強烈的觸動,莫過於他死於我手。」

「我知道他死後,萬年老祖對我的警惕心會降到最低。那時我就有機會做些什麼。他先前在我的意識里種下禁制。等他發現中了計,發動那禁制,就毀去了那個冷血的我——我的心裡……最陰暗、最暴戾、最可怕的一部分。」

「可好像正是因此,叫我晉入太上了。」李雲心看著清水道人,「但我還弄不清楚。想要成為太上……究竟原本是需要什麼呢?是……無條件的愛,還是……蒼生皆平等的心?我覺得這兩者我現在還是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我不同了。」

「我也覺得,能理解另一些事了。」他目光柔和地看清水道人,「所以現在很想知道,你覺得,李淳風,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清水道人因李雲心如今的態度感到一絲涼意。

因為他此時的態度太溫和了。其實她自己也慣常用如此語氣來說話——當怒意引而不發時,將其壓制下去。但旁人該是看得出的。因而會在感受到莫名壓力的同時,愈發小心翼翼。

可她現在看不出李雲心的溫和是真是假。亦不清楚李雲心現在到底是在壓抑怒氣,還是當真心中再無芥蒂了。

此前的平和氛圍——至少在她這裡——蕩然無存。這由天地化生的女道便深吸一口氣:「你……在這時問他,是想要說什麼?」

李雲心平靜地看她:「這同我如何救活他們有關。」

「你和陳豢,乃至雲上的那些長老們都知道,這世界陷入了危機。因此雲山長老們想要走。這是一個選擇。地下的陳豢等人想要人全活,在與幽冥地母斗,這是另一個選擇。可似乎還有第三個選擇。就是李淳風想要我做的事。」

他微皺了眉:「李淳風對這世界的事、對所謂大劫,究竟了解多少?」

清水道人細細觀察他的臉色、感受他的氣勢,但瞧不出什麼來。又想了兩息的功夫,才開口:「大劫不是指幽冥地母。陳豢在遮掩些什麼,不肯說。我知道的這些……李淳風也知道。」

李雲心點頭:「我也知道。還有呢?」

清水道人又輕出一口氣:「你若是要——」

李雲心彷彿看她一眼就曉得她的心意,打斷她的話,並輕輕抬起左手指向天空:「我以我的道心、緣果,或者什麼東西發誓。在地上,我不會殺你。我殺得夠多了。現在累了。你盡可放心,說吧。」

清水道人不清楚到了李雲心這個境界,所謂的心結、心劫到底還有沒有作用。可終究也略鬆了一口氣。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也很不尋常。

只是這不尋常不是好事——她本是天地化生,在千年之間又地位尊崇。早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臨危而不懼的性子。可就打剛才起,自己似乎在剎那之間就變成了一個尋常人……會怕會擔憂會畏懼,會在強者面前無意識地將自己的地位放低!

一旦想到這件事,她便好似一個人猛地從水裡浮上來,登時覺得身上的氣機流轉都順暢許多!

因而她再退出四五步去,才道:「這……也是因為你太上的境界!?」

李雲心似乎清楚她在指什麼,搖搖頭:「我不知道。」

女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猶豫著說:「那些事……對你說也未必不可。只是李淳風的心思我也猜不透——我本以為他忠於我,在為我要做的事情奔走。但沒有想到他心裡另有計較。唉……你們兩個,的確很像……」

說到這裡,她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立即去看李雲心的臉色。

可這位號稱自己已是太上的妖魔並未面露不悅,而是在認真傾聽。好像她現在所說的「李淳風」,只是人間再普通不過的一人。

清水道人略鬆一口氣。隨即發現自己眼下又陷入了那種忐忑的情緒之中……見了鬼。這位「太上」雖無什麼威壓,可這種完全叫人無法覺察、稍不留神便要隨他的心意、情緒走的本領,卻比什麼玄境大妖那種赤裸裸的威勢可怕得多!

她再退就要退到牆上去了。只得運起體內靈力,叫自己時刻清醒警惕。

而後才繼續說:「他的確對如何應劫這件事有自己的見解。就我的推測,他所想的辦法,可能體現在畫道上。」

「在我身邊的時候,他對畫道法門就尤其上心。修行人勤修是正常的事情,但他的勤更偏向畫道之術,而非如何提高自己的境界、實力。否則以他的聰明才智,到今天不會僅僅是個玄境。」

「再後來,我知道他送了你九海圖。」清水道人看李雲心,「似乎本意是為了助你對付海上的龍王、麟龍。但只為這一點,他還有許多辦法,用不著通過這種方式。於是更印證我的猜測。你可知道,他離開東海之後去了哪裡?」

李雲心平靜地說:「他說自己帶上官月,歸隱了。」

清水道人微微搖頭:「但我知道的消息是,兩個人正在攜手遊歷山河——在這種時候,攜手遊歷山河。他絕不會是簡單地歸隱,他該是在繼續做別的事。」

「畫道。」李雲心吐出這兩個字,「他還在以天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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