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心遁入畫中時,畫卷還被握在紅娘子的手上。如今現身,卻發現畫卷已落在海底的淤泥中了。此間黑暗一片,原本該是什麼都看不清。但狼脊怒獅槍正插在畫卷旁邊,散發出的蒙蒙光亮叫他覺察了險情。
他心中一凜,左手將畫卷收入袖中,右手一提便將長槍拔起——他知道紅娘子既然要為他護法,絕不會故意將他丟在這裡,該是出了什麼事。他心中焦躁,一怒之下靈力狂瀉——長槍灌注了他身軀中可怕的力量,登時嗡嗡作響,就連槍尖都被迫出十幾丈的氣芒!
如今已知曉了這長槍的來歷、威力。這氣芒一出,那來抓他的十幾雙巨怪手掌,立時如遇到滾水的沃雪一般化成翻滾不休的黑霧。一陣可怕的轟鳴聲爆起,整片海水都被巨力驅散開來,露出了洋底!
饒是那些怪物的龐大身軀也被這爆炸轟得倒退出十幾步去。李雲心自海底一躍而起,先兩槍貫穿了兩個魔物的頭顱,又從它們如山嶽一般傾倒的身軀當中掠過,直往東北方去。
他感應到那裡有狄公身邊三個怪物的氣息。而萬年老祖的氣息,仍在極遠處。他進入畫中與謝生對話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幾息的功夫……紅娘子的處境不至於危急到要將他暫時放入海底的程度。
該是被別的人突襲了。
從現身到再瞧見狄公那四位,只用了三息的時間。
李雲心發現狄公身邊的三個造物變得更大了。即便是先前最小的那「零號」。如今也幾乎與怪物一般大小。另兩個,甚至比海中的怪物高出了半截身子。
狄公高高地站在零號的肩頭,一號與二號則分立在他身邊。三個存在散發出強大而恐怖的氣息,饒是似乎無知無覺的魔物們,也下意識地遠離他們了。
零號的右手抬起,掌中握有一團紅暈。
如今的洋上瀰漫幽冥之氣,靈氣已被迫得一絲不剩了。因為零號掌中所握的那個人如同黑夜中的火焰一樣醒目——狂野的靈力盛放,牢牢將自己護住,好不至於被這怪物一掌握碎。但李雲心也瞧得出如此極盛之勢維持不了多久。紅娘子在這種環境中與魔物斗本就佔了下風。此後又獨自周旋許久,已是強弩之末了。
他在零號身前停住,正與其肩頭的狄公視線齊平。
掌中的紅娘子似是想要對他說些什麼,可如今竭盡全力抵抗那怪物的壓力,竟是連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了。
李雲心皺眉看狄公:「朋友,什麼意思。」
狄公臉色平靜。這是一種因處於身邊三個怪物「煉化大成」而帶給他的某種安全感之下的平靜。他甚至微微一笑:「你繞了一圈。去哪兒了?」
「十幾息的功夫,我能去哪裡?」
「我猜你是去向什麼人徵求意見了。」狄公笑了笑,「謝生在你手上。你向他求證了?」
李雲心看了紅娘子一眼。紅娘子輕輕搖頭。
狄公又笑:「這女妖可很有骨氣,什麼都沒說。」
李雲心慢慢舒展眉頭:「對。我向他求證了。」
「結果呢?」
「和你說的大致相同。」李雲心看狄公,「本是信了。但看到你現在這陣仗——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何必用她來要挾我?」
狄公搖頭:「不是要挾,而是投名狀。」
他慢慢抬起手,指紅娘子:「既然信了我的話,要同我一起走,就殺了她。」
李雲心一挑眉:「哦?這是投的什麼名?」
「你這樣的聰明人,該用不著我多說。」狄公輕嘆一口氣,「我知道這女妖跟你出生入死,算是對你有情有義的。你的那些夥伴,底下的人也都該知道。所以你殺死他,就等同與那些人決裂——他們絕不會再信任你了。」
李雲心略沉默一會兒,轉眼去看紅娘子。紅娘子也看他。
兩人並未說話,但李雲心讀懂了她的意思——照他說的做。
其實照做也沒什麼大不了。帶紅娘子出來,本就是叫她赴死——好為她安排下一步。如今用她取得狄公的信任,也算一箭雙鵰。
他輕出一口氣,笑一聲,慢慢抬起了手。
掌心對準了零號手中的女妖——甚至不必盡全力擊出這一掌去,強弩之末的她就會「灰飛煙滅」。
紅娘子咬緊牙關閉上眼睛。
但李雲心對準她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前雲山上的兩個偽聖,蘇玉宋和卓幕遮對自己的事情可謂了如指掌——儘管他們得到了非常詳盡的信息,到頭來還是猜錯了他的心。
後來那兩個掛掉……狄公對自己的情況又知道多少呢?狄公不是個蠢貨。如今在自己這裡搞事情,也該做過些功課的。那麼他就應該清楚,從前的李雲心與現在的李雲心,已略有些不同了。
譬如劉公贊——那麼多的人都想用老劉來搞事,意味著他在意老劉這件事幾乎是「天下皆知」。走到現在,他要說他對劉公贊的感情「僅是出於相互利用」,沒一個人會信。至於對紅娘子……即便比不得老劉,但叫現在的他為了一份「投名狀」就將其抹殺,也是不合情理的。
正常的李雲心不會這麼干。至少不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干。只有「不正常」的李雲心才會這樣做——倘若這個「李雲心」,從謝生那裡問出了些別的事情、因而曉得狄公所說的是謊言的話。
那麼他才咬牙會殺死紅娘子,急切地想要取得狄公的信任,好便於自己搞些別的陰謀。
狄公這一招倒是聰明。可惜將他想得太蠢。
於是他慢慢放下手,冷笑一聲:「朋友,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是被威脅和被脅迫。投名狀?投你媽。現在放了她。我當這事兒沒發生過。」
狄公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身邊的三個怪物倒是無知無覺——顯然他又令他們處於某種「休眠」狀態。他盯著李雲心一言不發地瞧了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你這張嘴,可真是惹人厭。」
但說了這句話,那零號的手掌卻鬆開了。
紅娘子化作一道紅光飛遁至李雲心身邊,後者一抬手,以柔和的力量扶住她。
「現在又不要投名狀了?」
狄公的臉上沒有笑意。將兩人審視一番才道:「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而已。這麼說你要把他們都帶上?幾個人?」
李雲心譏諷地說:「哦,還要訂票的么?」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很多具體細節。」狄公皺眉想了想,「既然你同我們一起走,也就用不著再用子母盤約束這些幽冥氣。你在乎的人都帶走了,餘下的,用不著管他們的死活了。」
「不。」李雲心說,「我有我的打算。」
「什麼打算?」
李雲心似笑非笑:「咱們的關係還沒有好到共享一切信息的地步——就好比你絕不會告訴我雲山上的乾坤子母盤為什麼能重塑這世界的靈力。所以別問了。」
——適當的隱瞞反而可以加深信任。李雲心深諳這一點。
顯然起效了。狄公只略想了想,表情就更輕鬆些:「好吧。但先要解決眼前的事情。我需要這些幽冥氣——也許現在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向身邊的三個人看了看:「要讓他們變得更強。如此才能奪取龍島。」
李雲心明白他所說的「現在這些」,是指如今洋面上的怪物們身軀當中的幽冥之氣。「不夠」未必是真,不想他再以幽冥煉化自身、變得更強卻一定是真。但這是狄公合理正當的提防之心。他乾脆地說:「好。我們先除去萬年老祖,你取走洋面的幽冥氣,再把他給煉化掉。然後我回到蓬萊島,說在你們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我和清水的關係眼下還算不錯……她會幫我。我將她引出蓬萊,你有沒有辦法制住她?」他說到這裡一皺眉頭,「不……倒是有更好的法子。你先用乾坤子母盤,將這片海給封住。清水沒有煉化幽冥……到那時候更容易被控制。」
「不。我和她同你去蓬萊島。」狄公指了指身下的零號,「你說捉到了我。清水必然出來見我。到時我們三人發難,她毫無還手之力。」
「你倒是小心。」李雲心笑笑,「可以。那麼現在開工——叫我瞧瞧你身邊這三位到底強到什麼地步。你先封了海。我去幹掉這些東西。萬年老祖在那邊吃上了癮……拖得越久越不好對付。」
說了這些話,他低喝一聲:「小魚兒,走!」
眨眼之間,兩道身影化作流光直撲敵群。狄公站在零號的肩上未動,眯著眼睛瞧了一會兒,意識到李雲心的確在盡全力——凡被他的長槍刺中的,都很難再重新爬起。只一個照面、十幾息的功夫,魔物就已經倒下七八個。
他略鬆了一口氣。
封了這片海——他很喜歡李雲心這個提議。這意味著他可以重回雲山,待在那個安全的地方。
雲山上的那些群人……全都不足成事。哪怕有一個人有李雲心十分之一的勇氣,他也用不著親自犯險。狄公恨恨地想,平民就是平民。在這世上被人當作天人、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