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七百三十九章 在除夕

劉公贊點點頭,走到窗邊:「你看得通透。只這一點,往後的確要比許多人快活。」

陸白水又撇嘴:「唉,這就是我的命——」

「的確是你的命。」劉公贊微微一笑,「我一路過來,許多村鎮都在海嘯里毀了。唯有你這白水鎮一帶安然無恙,也算是天意吧。」

陸白水哈哈一笑:「天意?什麼天意。你當我當初為什麼選了白水鎮住下來?這一帶地形特別嘛。海嘯起的浪頭到了這一帶的海面上就會被分去兩邊——幾千年都沒遭過災。這是我的眼光好。我說,老神仙——你來我這兒到底幹嘛?李雲心遇著麻煩了?」

劉公贊在窗邊略沉默一會兒,低聲道:「本打算年底的時候,同他一起過個年。唉。」

「那就是遇著麻煩了。」陸白水挑了挑眉,「他那樣的人能有什麼大麻煩?神仙一樣。」

「神仙多,妖魔也多。」劉公贊出了一口氣,「我在你這裡站下。短則一日,長則幾日。不要透露我的行蹤。」

陸白水舉了舉小酒罈,翻個白眼:「過年好。」

到天擦黑、街上紅燈籠接連亮起的時候,有一個看起來落魄的畫師找上了東海客棧的門。約五六十歲的年紀,麵皮像是樹皮。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道袍,看起來是新洗過、又用鐵勺盛了滾燙的水熨平的。

出現在門口時,客棧的夥計以為是來討賞錢的——這些日子東海客棧的後廚卯足了勁頭開工,每天要蒸上幾十斤的饅頭散出去。夥計忙了一天,又在門前受凍,巴不得快些把籠屜里剩下的幾十個已硬得像石頭的饅頭都散走,好下了工回家過除夕去。

因而見了這老道,忙將籠屜掀開。邊往白布簾里裝饅頭邊呵白氣:「來來,都拿走都拿走,咱們都回家過年去——」

聽了他這話,老畫師咳一聲:「貧道不是來討賞的。貧道是來尋人的。」

邊說邊往一旁站了站。好像夥計的話叫他覺得自己的人格遭到了侮辱。

夥計討了個沒趣,沒好氣地把饅頭摔回籠屜里,皺眉:「找誰?這裡你認得誰?外面來的吧?」

老咳一聲,叫自己顯得莊嚴鄭重:「老道我找——」

「沒你要找的人,啊!」夥計仰起臉,不理他了。

老道也皺皺眉,看看他。卻不走——又往旁邊挪開兩步,站到客棧的門邊兒不說話了。

夥計覺得他不識好人心,有心叫他站著受凍。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陸續有幾個人來將剩下的饅頭討走了,夥計這才收拾了東西打算回店裡去。這時候往旁邊一瞅,瞧見那老道凍得發抖,卻還將腰桿兒挺得筆直,努力要做出莊嚴鄭重的派頭。只是夜色越濃,風也越大,老頭子凍得直吸鼻子,是無論如何都莊嚴不起來了。

他這才心軟,嘆口氣:「哎,好,你真能捱。你到底找誰?今天店裡跑堂就我一個人,別的就是我們東家。你找錯了地兒?」

老道哆哆嗦嗦地說:「貧道我——」

這時候陸白水打客棧里走出來。渾身被皮毛包裹著,只露一張臉,似是到門口透氣。夥計忙轉臉:「東家,這有個找人的。」

陸白水瞥了老道一眼,想了想,擺擺手:「叫他進來。」

轉身又回去了。

夥計看看老道:「哎……這怎麼說的,找我們東家怎麼不早說呢……道爺裡邊請,裡邊請——」

老道才向夥計點點頭。低頭瞧瞧自己的道袍,又理了理鬍子,走進門。

客棧堂內只點了三盞油燈,很昏暗。老畫師進了門正要尋路,聽到東邊樓梯上又傳來一聲:「去三樓天字一號房。」

他定了定神,便循著聲音上了樓。到三層,又眯起眼睛找了好一會兒,找到走廊盡頭的天字一號房。

站在門前略一猶豫,伸手敲門。但門倒是自己開了,屋內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於是看清屋子裡的模樣。

不見有什麼火燭,卻很光明,仿是下午,有暖洋洋的黃光。

一位四五十歲的黑髮道長也穿了道袍,坐在一張桌前。這位道長的道袍也樸實無華,蒼青色。卻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彷彿用流水織成的。

老畫師瞧見他的面目,忙道:「啊……走錯了、走錯了。見諒、見諒。」

他邊說邊要退開去,卻見那人抬起頭:「趙老弟,沒錯。是我,劉公贊。」

老道愣住了。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好。正在此時,鎮上有人家放了爆竹。啪啪一連串兒地響,才將他的意識拉了回來。他眨眨眼:「你……我……」

邊說邊夢遊似地走進屋,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在劉公贊的身邊落了座的。更不曉得怎麼想的——盯著他打量半天,才道:「你……今年該有六十六了啊……」

說了這句話,才如夢方醒,趕緊閉了嘴。

親見劉公贊時的驚詫,險些叫他忘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在離開李雲心的這幾個月里,劉公贊做了一件李雲心難以做到的事情。他建立了一張屬於自己的情報網路——即便這網路在許多人看來是很鬆散的、上不了檯面的。

他從前是個行走江湖的落魄畫師。雖然沒什麼本領,卻有一張因對世事心灰意冷而格外靈巧的嘴。他去過許多城市、國家,也結識了不少的畫師。畫師這種職業是相對特別的。本領高超些的,可以擁有一座廟宇、道觀。再高明些的,則可以成為公卿貴胄的座上賓。倘若能夠達到凡人所能修至的最高境界,更是可以出朝為官。

因而畫師們似乎天然比尋常人要高貴些——他們可以略微窺探玄門修行人的世界。但卻又紮根在俗世,這也令他們這個群體具備了一定程度的排外性。老道從前行走江湖,稱得上交遊廣闊。雖說沒一個算得上知己,但人緣著實不壞。

因而這幾個月來再在天下周遊,便找到從前結交的一些舊友。遇著資質好、聊得來的,便略傳下一些畫道的功法。他的功法得自李雲心,是失傳已久的正法。如今天下真正曉得這種正法的,不過四人罷了。他作為其中之一、又有在修行界當中都稱得上登天的修為,豈會有人不拜服。

也是因為他,眾多的畫師才曉得原來自己這些人在一千多年以前,也是可以與道統、劍宗的修行人平起平坐的正經修士。天下的玄門正宗並非只有兩個,而是三個!

他們這些一直蒙塵的明珠,在長達一千年的時間裡被打壓,被道統、劍宗斥為旁門左道……原是受了算計!

如今劉公贊登高一呼,本是散落在中陸各處的落魄畫師們,登時意識到原來找到了一個主心骨兒、一個強而有力的核心。

既有了法理上的正統,又有了切實可期的利益,劉公贊便隱隱成為天下畫道的第一人。只是他從不肯接受這樣的身份——他說畫道真正的宗主如今正雲遊世外。待那人歸來之時,才是畫道重興之日。

但凡一件事可以給人帶來巨大的利益、且有人開了頭,餘下的就自會有許多人積極地完成。用不著劉公贊親力親為,畫師們已自發地組成一個鬆散團體,且劃分了階級。他們再將自己所做的一切獻於這位曾經的老人,一個情報渠道便初成了。

而今不是劉公贊第一次使用這個渠道——容軍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少不了那些畫師們的功勞。

眼下這一位,也是劉公贊從前的舊識。如今來此,是為了送達一件情報。只是眼見了舊相識如今年輕了許多歲,且有了這樣的氣度,一時間如墜夢裡,驚得失了態。在門外因要面見發達了的舊友、不想叫人看輕而努力做出的莊重模樣,到此時才曉得都是白費力氣了。

但劉公贊已經見多了這樣的情況。他笑了笑,只是說:「修行無歲月。趙老弟,給我帶來了個什麼口信兒?」

趙畫師悄悄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好叫自己清醒過來。開始後悔坐到他面前、又坐得這樣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在劉公贊身邊略有些喘不過氣——他的身上似有某種強大氣場。趙畫師開始覺得自己的道袍不甚合體,白髮太多。臉上太乾癟,模樣也有些滑稽。

這令他的身子慢慢萎頓下來,好像這樣就可以縮得看不見。也沒了在門外時的清晰口齒,磕磕絆絆地說:「有、有的,啊,崔老道——就是那個崔老道——衢州城的那個,啊呀,你可能不記得他,他如今是我上、上家……啊,堂主,說那個、那個……」

劉公贊寬容地看著他,並不急。趙畫師現在的樣子,叫他想起曾經的自己。僅在不算很久之前,自己在心哥兒面前或許也是如此吧。

心哥兒那時候也不是很急。

他便又笑笑,提起桌上的酒壺,為他斟一杯淡酒、推到他面前:「嗯,我記得。今天是除夕啊,趙老弟。我們老哥倆兒算是有緣。來,喝杯酒,先暖一暖。話慢慢說。」

趙畫師用雙手小心地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便覺一股暖意從胃裡騰起,身上頓時略活泛起來。於是說話也利落些:「是、是……這個,崔老道,叫我說,最近有個人,說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