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時候,原本排滿三列陣線的海中便只余小校一人了。
李雲心為他施展的幻形術已散去,露出他原本的模樣。他怔怔地站在水面上,一時間張皇無措。原本打算戰後借著一片慌亂、借著那幾十個妖魔的掩護遁走。可落下時附身的那支巨箭正轟在一面方盾上。將方盾轟碎了,也震得他頭暈腦脹,好半天緩不過神兒來。
等略清醒了些、手忙腳亂地露出臉面來才發現……
自己身在兩軍中間了。
到這時候他哪裡敢再逃?他距那浩瀚軍最前面的一排妖兵不到一里之遙,且被無數雙眼睛瞧得清清楚楚。他雖然是個不起眼兒的校尉,可因為深得東海君的喜歡,有不少人是認得他的。且不說他是與箭雨一起來、一旦妄動便可能立即被殺了……
就是逃得掉此時、此地,難道還能逃得出大洋么?
那李雲心——果然是妖魔中的妖魔!說翻臉就翻臉,一點餘地都不留的啊……
也是在這時候小校才意識到,倘若自己不將李雲心的那些話兒帶到,怕是沒法活著離開這片海域了。他雖然怕死,但是倒不怕為東海君而死。可是怕稀里糊塗地死在這兒,往後叫東海君連轉圜的餘地都沒了呀。
這念頭一旦出現在腦海中,小校立即舉起了雙手、大叫:「我乃東海軍校尉,奉命潛伏在李雲心身邊,如今死裡逃生,有天大的消息要告知浩瀚君!!」
這樣聲嘶力竭地大叫三遍,洋面上才終於有了些聲音。
來自周遭那些觀戰的妖王們。
前幾日李雲心連挫韓浩君的銳氣、更是殺到浩瀚中軍時,那些妖王大聲叫好、幸災樂禍。那是因為沒人相信李雲心當真能贏。
就好比街邊的百姓看要被斬頭的犯人遊街。倘若那囚車上的犯人是一幅沒種的模樣,百姓們必然會唾棄他。可倘若是將生死看淡、豪氣萬千的模樣,反倒要一聲聲地喝彩,甚至為他送上踐行酒。
海中妖王們雖然不是人,但心思是類似的。既想要龍王們的權勢,自然樂意看到他們吃癟、威風掃地。但到了眼下,可就不同了……
這李雲心的手段強得出乎他們的意料。這樣的傢伙,當真勝了……不也就成了他們的對手了么?!
浩瀚軍這樣的強軍都敗於他手,怕是以後九海中的權柄也更輪不到他們了!因而到這時候已不再喝彩,倒有些慌亂的氣氛開始蔓延。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會真的制他不住了吧?!
三聲之後再過一刻鐘,才從浩瀚軍中有一校尉乘浪而來。青面獠牙,臉色極陰沉。到了小校不遠處一抬手,用手中的三叉戟一指他:「呔!你可是東海軍——」
小校忙道:「青林兄,你認是得我的呀!我自然是,自然是!」
竟是個故交。可這時候那妖魔並不理會他,而是將手一揚,甩出一條繩索來,將他給綁了個結結實實。再厲喝一聲,拉扯他回陣里去了。小校哪裡敢多嘴?綁了他而不是殺了他,已經謝天謝地了!
小校被一路扭送至中軍輿駕前。一見到四位臉色更陰沉的龍王便噗通一聲跪下、不住地磕頭,痛哭流涕:「四位神君在上,四位神君在上——小的險些以為回不來……」
四位龍王便瞧著他磕頭。足足過了十幾息的功夫,浩瀚君才冷笑一聲:「我聽說你是潛伏在李雲心身邊,死裡逃生?」
小校忙道:「是是是……正是!小的奉命——」
「是奉命去他那裡揭我們的老底吧。」浩瀚君怨毒地盯著他,「潛伏?嘿嘿。你是奉命不假。怕是奉命幫那李雲心來對付我們!要不然——」
他並指朝小校一指:「他怎麼在我軍的五行陣中來去自如,一擊即中陣眼!?老子之前就納悶……原來是你們這些天殺的東西在作怪!來人!」
小校忙叫:「君上且聽我說!這件事另有極大的隱情!君上,你摒退左右,我才敢說!小的這條賤命死不足惜,可事關九海興衰,小的說了君上再殺我也不遲!!」
但兩邊的軍士已經大步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便往陣後拖。浩瀚君仍端坐不動,小校急了,張口就叫:「是無生——」
浩瀚君皺了皺眉,輕輕抬起手。兩個軍士便暫且停下了。
那三位龍王也皺了眉。彼此對視一眼,北海龍王低聲道:「浩瀚君,不如先聽他講一講。」
浩瀚龍王便又擺了擺手:「退下。」
用不著他再說第二遍。也沒人不識趣地認為自己不在此列——輿駕周遭的妖將們立即退了開去。浩瀚君再將手一揮,便從寶座上升起一個光罩,將他們籠罩其中。
小校這才略鬆一口氣。
也是他機靈,知道那些話要同這位浩瀚龍王來說——他一向不喜歡無生仙門的人。如果是對別的龍王說,只怕要好好遭一回罪了。
「你是在說,無生仙門?」浩瀚君問。
「正是。」小校深吸一口氣,做出惶恐而難以置信的模樣,「小人在李雲心身邊潛伏,聽他說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浩瀚軍中的無生仙門中人……此前本欲在陣前倒戈,也正是他們將君上軍中的詳情露給了李雲心!」
四位龍王對視一眼。
浩瀚軍再看他:「如果是你為活命編出這些駭人聽聞的話——」
「駭人聽聞的還不止這個!」見到浩瀚龍王的模樣,小校的膽子大起來,「此事只是冰山一角。我還聽那李雲心說……說……」
他一咬牙,挺直了身子:「這一回的事情——李雲心來咱們九海興風作浪的事情——乃是真龍與萬年老祖計謀的一環!他們打算盡誅九海龍王,而各軍中的無生仙門的人,也都是姦細!一旦時機恰當就會一同興風作浪,陷咱們於萬劫不復之地!」
他一口氣將這些說了,便又將牙關咬緊。
要知道攀扯出萬年老祖沒什麼大不了……可竟攀扯上了真龍。此刻等待他的只有兩個結局。要麼死裡逃生,要麼受盡酷刑、且在以後的漫長時間裡生不如死!
四位龍王也因他這話而一愣。
小校本以為接下來自己還要面對他們嚴厲的詰問。豈料意想當中的狂風暴雨並未到來——那四位龍王反倒臉色凝重地彼此看了看,沉默起來。
彷彿——心裡早已有了這樣的預感了!
到這時候,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來。那李雲心……叫自己說這些事,是料准了這些龍王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么?
他是怎麼算到的!?那個傢伙怎麼什麼都知道!?
四位龍王沉默了一會兒,北海君才問他:「東海君也知道這事?」
小校忙磕頭:「啟稟老君,我家君上一直有此懷疑,才將幾位聚集起來。但那時沒有確鑿的證據,因而不便說,只說叫大家待在一處應變……又假意與李雲心交好,將小的派去他身邊打探消息——小的當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呀!老君不知那李雲心的性情有多麼暴戾多變,當真是……是……」
說到這裡抹起眼淚來。他這眼淚倒有三分是真的——誰能受得了石柱上那個人?就連他的兩個隨從都走掉了!
浩瀚君這才沉聲道:「哼……這麼說,咱們的擔心倒成真的了。」
「老子一直就覺得無生仙門的人不對勁,奈何抓不住把柄。如今么……」他眯起眼睛,「真龍?嘿嘿,也倒是到了一千年了。只怕咱們幾個的下場,就和一千年前的那幾個一樣了。」
「那……可如何是好?」褚遼龍王挪了挪身子,「咱們……要和神君斗的么?」
說到這裡下意思地縮了縮脖子。似乎僅僅想到這一層,就已經令他心神不寧了。
祁川龍王倒比他鎮定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不安地眨著眼:「當務之急是先回到封地當中、安撫人心應對大變!我看我們就此退——」
浩瀚君發出連聲冷笑,盯著他們兩個。直看得這兩位心裡發毛,才道:「回去?忘了咱們是怎麼來的了么?」
「你們真信這個鬼東西的說法兒?將咱們聚集起來是為了以策萬全?嘿。我看那東海君是得了真龍的許諾,覺得他可以獨善其身,因而在幫真龍做事呢。就是為了將咱們給調過來!」
「可惜咱們真上了當,來了。要我說,很快你們就能聽到消息——封地生變。這時候你們再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兩位龍王發獃。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有無法可想。
北海君沉思一會兒,便道:「那麼……依著浩瀚君的意思,如何是好哇?」
浩瀚龍王看向小校:「我問你。那李雲心送你走之前,是不是因為先前兵敗而暴躁不安?有沒有對真龍和無生仙門破口大罵?」
「正是!」小校說了這兩字,險些咬了舌頭,「啊……這個,小的逃走之前,他的確暴怒,說真龍和無生仙門的人都是慫貨,只叫他出力卻按兵不動,他不幹了——」
浩瀚君瞭然地冷笑:「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