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六百一十八章 陸上龍王

陸白水的目光發直。倒是真有幾分嚇得失魂落魄的模樣。

縱是他在海陸縱橫來去,也從未見過這種離奇事物。一時間竟顧不得李雲心此前說的那些話了,再喘息兩次:「你這是……什麼東西?」

一邊問,一邊又忍不住要去看。可目光剛挨到桌邊,心悸感便又排山倒海般地涌過來,迫他忙把視線再轉走了。

李雲心並不看他,只是在落筆。

每一筆都落得極快。彷彿興之所至,在畫一幅不羈的寫意。但以這個世界的人的眼光來看,他的畫作「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很高明——許許多多的色彩、線條堆在一起,有些雜亂無章。

他在畫靈圖——就像他在渭城時那樣子。

在渭城時他藉助百萬陰魂之力,短暫地將自己的境界摧至玄境、將附近山河地氣都納入畫卷里。到這時候他已是玄境了,便打算再試一次。

這種嘗試並不是什麼心曠神怡的體驗。就好比一個人縱有淵博學識,也並不會很樂意參加一場費心費力的考試。李雲心之所以如今這樣做,倒是因為兩點——

一則發現那位「東海龍王」,本體似與這片天地有著密切的聯繫。

畫道修至玄境,也可以藉助強大力量將天地之間的靈氣都封印到畫中,與真實世界形成某種玄妙的關係。譬如而今他畫中有浪濤。那麼即便在千里之外,只要牽動這畫中的靈氣,便可以真叫這片汪洋之上掀起驚天的駭浪來。且僅從理論上來說,倘若畫道的修為足夠高——高到了遠遠強過太上境界的地步,甚至能夠做到只在畫卷上勾勒一筆,便叫整片汪洋、整個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實際上這種程度自然只存在於想像當中。就好比在他的那個世界——理論上一個人或者物體跑得足夠快,就可以看到自己剛剛出發時候的模樣。可光速無法超越,這種基於統一體系之中的、理論上的可能性也就永遠沒有可能了。

但即便如此,可以做到的還有許多。

幾天海天與那位東海龍王有些密切聯繫,那麼在這片汪洋之上做手腳,也就等於對那位東海龍王做手腳了。

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因為真要把一個人畫進畫兒里,非得極了解他不可。這個「了解」可不是知道他的情感性格行為習慣,而是生理層面的深入了解——知道他體內靈氣如何運行,知道他身上每一處細微細節。將這些都弄清了、再弄到他身上的靈氣作為引子……才可以在畫中留住與他的某種聯繫。

這事情要說清楚極複雜,算是畫道當中一半言傳、一半意會的高深法門。李雲心在渭城的時候嘗到甜頭,而今打算再試——

卻正有人自己送上了門來。

那位「東海龍王」來的是分身。此前提過,神魂化真身這法門,晉入真境便可修得。但如同「年滿22/20周歲就可以找女朋友/男朋友去登記結婚」這種事一樣,並非人人都可以得到修習的方法。

但這一位竟然修出來了,倒也是有些神通。可惜不巧遇到李雲心。

「東海龍王」的分身既可以將真境巔峰的九公子拿下、卻只傷了腿腳,那麼他本尊的修為可能還在李雲心之上。

然而彼時李雲心已經開始著手繪製這幅靈圖、且本身亦是龍族,也有行雲布雨的本領。兩者加在一處,兼也是玄境的大妖——很輕鬆便將那位東海龍王的分身利落斬滅,沒有叫他佔到半點兒便宜。

若是被尋常的修士、妖魔斬滅分身,對於「東海龍王」來說似乎並無大礙。

他的本尊與這片汪洋大海有著密切聯繫。從理論上來說,天地之間的氣機不消亡,他本尊的修為也便可極快恢複——或許這也是無人能勝出真龍的緣故——尋常人失去一個玄境分身,非得是傷筋動骨,以漫長的時間、海量的靈氣、願力重新修回來。

可這位東海龍王既與天地密不可分……天地之間的靈氣何其充沛?!他倒像是一隻接在偌大水箱下面的小水瓶了。即便是空了一些,也很快就填得滿。

這樣的本領和倚仗……怪不得自詡龍族正統、將陸上的那些龍子們斥為「雜牌」。也怪不得敢叫自己的分身出現在這船上,並不做太多的戒備。

可惜比較倒霉,竟遇到李雲心。

分身被打散沒什麼大不了——被李雲心打散後收了才要命。

他收了這位「龍王」的分身,轉手就印在了畫卷上。於是他這分身便成了一個「引子」、又成了這畫卷的「陣眼」。遠在蓬萊島的「東海龍王」、這片海天之間的氣機,都因為這麼一個引子,被牽到了李雲心筆下的畫中——封了這分身,便好比封了擬人化的東海。封了擬人化的東海、亦好比封了蓬萊島上的「東海龍王」。

此種玄妙的關係,若非畫道中人是極難體會得到的。此畫若成了……雖不能像故事裡的神仙一般「在紙上一勾、那人在現實里也就消失了」,但總可以在細微處作許多的文章,保管給人一個大驚喜。

如今萬事具備。問題便在於——是否有那麼一點的可能性、可以在天地之間的靈氣已紊亂到毫無規律可循的情況下,將這片廣闊汪洋之上的種種變化、細節都瞭然於胸、畫成這麼一幅靈圖。

——任何一個人,都該覺得是沒可能的事。

但如今李雲心卻仍舊認真又隨意地在紙上勾勒。又添幾筆才看陸白水:「陸兄,這叫做靈圖。從前聽說過靈圖么?」

陸白水自然是沒有聽說過。

他下意識地去看身邊的潘荷。

這潘荷雖有一股果斷決絕的勁頭,但要論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是及不上陸白水的。可或許是因為她的出身的緣故,這女子如同野獸一般,對於危險有些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雖說這種嗅覺也叫她接連自投險境,但至少在眼下,她緊皺眉頭、緊緊地縮到牆邊去了。

因為已經意識到……這李雲心,該是個極度可怕的人。

在這樣的人面前最該做的就是不說話、不亂動、問什麼便答什麼,才有保命的可能。

因而她聽陸白水與李雲心對話,便覺得遍體生寒,暗捏一把冷汗。

等陸白水再看她,這女子立即擠眉弄眼地使眼色。似乎很怕陸船主真將李雲心惹惱了,連累自己也要遭殃。

她這麼一番做派盡被李雲心感知。

他的目光不曾從畫卷上移開。手持筆,只淡淡地說:「你用不著急。我也要問你的——看起來你現在倒是猜到我是什麼身份了。不如你給我這位陸兄說說看——說對了,也許有長生等著你呢。」

他給的「長生」,誰敢要?!

潘荷聽了他這話——原本是瑟縮站立的——倒是立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連連:「龍王……龍王饒命!龍王饒命!」

陸白水愣住了:「……什麼?」

但李雲心不理會他。他的筆又在紙上落了幾下子,勾勒出幾團意味不明的圈線。等潘荷磕了十幾個頭、額上都皮開肉綻了才道:「噫,我說福緣長生。你倒是說饒命——饒什麼命?」

「……龍王在渭城做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潘荷磕得頭昏腦漲,倒是趁回話的時候歇歇,「渭城裡龍王也對一個人說——」

李雲心終於瞥了她一眼:「這些你們也知道?看來查得真是清楚。哼……你這個人。真叫人生氣。」

他說了這句話才真正看潘荷一眼、停了筆。彷彿是要認真問這個問題,也仿是作畫遇到瓶頸,打算分分心。

「前幾天晚上,你跑來我艙里找我。」他看著潘荷,面無表情地說,「見了我說你是共濟會的東海國掌事——沒說幾句話,就要動手殺我。哈……今晚跑去那個傢伙的屋子裡,進了門就脫衣裳。你告訴我——是他看著我比漂亮,還是我看著比他難看?」

潘荷便也像陸白水一樣愣住了。

這愣,一方面是因為她頭腦當中的那些記憶、因著李雲心的這幾句話,解開封印似的重新浮現於腦海當中了。另一方面……她不曉得李雲心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試圖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認真仔細地回想他方才的語氣、神情。好弄清楚最終特意強調了兩遍的「是他看著比我漂亮」、「還是我看著比他難看」這麼兩句究竟指代什麼、有何深意。

但足足愣了兩三息的功夫,也沒能想得明白透徹,倒更覺得頭腦里一團漿糊,不清楚該怎麼答了。

李雲心似是生氣起來。他一瞪眼:「哦。所以說你現在是難以啟齒——不想傷害我?」

潘荷聽了他這話趕忙又磕頭:「龍王饒命——龍王饒命——」

她從前早就聽說過李雲心的事情——林林種種,其實在共濟會當中不算什麼秘密。雖說偌大一個共濟會,除了李雲心的事情之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處理、要去做。但畢竟這麼多年以來,已罕有為著一個「人」、長時間地動用大量資源的情況了。

且後來李雲心在雲山做了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即便像她這種從前並不在高位的,也將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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