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心愣了愣。盯著艙底看好一會兒,才露出些笑意。
——世事無常。
他在白水鎮遇到陸白水。本以為是個白紙一般的坦蕩人物、打算真的如尋常凡人一般敞開胸懷去交個朋友……豈料這陸白水也是有事瞞著他的。雖說在最後也是一個堅守自己的「道」、寧死也不願出賣李雲心的真漢子,然而……
這種感情到底不那麼純粹了。
李雲心曉得自己並非無過。是他先隱瞞了自己的身世。如同他對辛細柳曾經說過的話——以欺騙開局的感情,是很難得到什麼好結果的。
沒料到這九公子……他暗自戒備、更叫山雞在一路上處心積慮地刷好感度的九公子,如今竟然是真的盡心為自己著想、做事了。
他們之間可是有殺身之恨的。
人生際遇、人心變幻,誰又能說得清呢。
於是心裡略生出些暖意來。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許他還可以再小心地試一試的。
思緒走到這裡,便聽那地上的伏波將軍猛地發出一聲低喝,合身撲擊上來。
這妖魔被吞了,畏懼九公子到極點。而今九公子遁壁而走,只余李雲心一人。
李雲心是玄境的超級大妖。氣息內斂不外露的時候,就連同為玄境的也難看得出,何況一個小小妖將。這妖魔也是因為痛苦折磨失了些心智,不曾去想倘是個凡人怎麼會如此有恃無恐,便欲把他拿下、逃走。
這一撲倒是兇狠……可在渭水龍王眼中與螻蟻揮舞觸鬚示威又有什麼區別——隨手一擺。
這身子躍至半空中的妖魔就轟的一聲倒飛回去、砸在艙壁上。李雲心這時候心情略好些。這隨意一擊就包含了數種神通——既將他轟飛回去,又用妖力加固了牆壁。於是這妖魔彷彿撞上堅鐵……嘭的一下子,在牆壁上攤成了一張薄餅。
死了。
他就又用食指那麼微微一勾。一道青蒙蒙的鐵索探出,正將這妖魔渾渾噩噩的魂魄給鎖住了。
到這時候,才微微皺眉,再往地上揮了揮。一片藍火立時燃燒起來,將地上那些骯髒的玩意兒都燒盡了。
於此同時一手自懷中取出一張符籙、一抖,抖出一團黑霧。一手又在那妖將的魂魄上遙遙指點幾下——奇異的符陣就在他身邊成形。這陣法,是暫時確保妖魂神智清明、不至於痴傻的。
做完這一切。才斜眼看了看那團黑霧:「蓬萊娘娘。我要對這妖魂動刑逼供——特意請你旁觀。瞧瞧如果不說實話,我到底有什麼手段。」
「蓬萊娘娘」先前被他收在符中,憋了十幾天,滋味並不好受。到如今才放出來,大抵一時間也是頭暈腦脹,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可那妖魔既被李雲心保留了一些清明的神智,一瞧見這位蓬萊娘娘立時往後縮——彷彿比怕九公子還怕她!
蓬萊娘娘轉了一圈,也瞧見這位「伏波大將軍」,登時尖叫起來:「——你!!啊呀呀!!嘿呀!!你!殺死你!殺死他!」
這兩位看起來是認得的。
女妖這麼一叫,那妖魂更害怕了。縮在地上瑟瑟發抖,作出磕頭的模樣:「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小的一時鬼迷心竅,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到這時候一邊不住地磕頭,一邊看女妖和李雲心。看起來怕的不止是口中的蓬萊娘娘,也是畏懼李雲心一擺手便將他擊死、拘魂的實力。或者以為是女妖找來的幫手吧。
這情景,倒叫李雲心微微皺了眉。他是沒料到這一節的。
此前在「三花娘娘」廟裡見到「三花娘娘」——那妖魔看著只是個小妖罷了。身上雖有秘密,然而說話顛三倒四,不像什麼重要角色。如今想至多算是個什麼細節、線索。
在白水鎮又遇到這個「蓬萊娘娘」。似與那三花娘娘有什麼聯繫,簡直是同一個畫風。她自稱是蓬萊仙山上的仙人,李雲心只聽聽罷了,並不往心裡去。覺得該是胡亂編造了一個身份,另有其他的目的。
而今將她放出來,就是要她瞧瞧自己怎麼審這個「伏波大將軍」,叫她想一想自己的話兒編不編得下去。
豈料看而今這場景……
她說的竟好像是真的!?
於是他稍稍一愣,並指向那伏波大將軍一指點,低喝:「說!她是什麼人!?」
那妖將想都沒想、磕頭不停,當即道:「……是蓬萊仙主——我東海蓬萊仙山的鎮山正神……坐鎮仙山千年啦……蓬萊娘娘在上,小將鬼迷心竅、鬼迷心竅……」
倒當真是個「蓬萊娘娘」了。李雲心再一皺眉:「繼續說!你都作了哪些惡!」
這妖將連忙又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被叛逆蠱惑謀逆……小將也是迫不得已……娘娘那時無法庇佑咱們,那叛逆又自稱東海龍王——」
接下來是絮絮叨叨說了些自己的苦衷、祈求原諒之類的話。顛三倒四,都是陳詞濫調。
但僅憑藉他說的這麼兩段——倘若是真話的話——都與這女妖這些日子所說的一一印證上了。
她從前是蓬萊山中的「正神」。後來因為某些緣故妖力漸衰,被那「東海龍王」背叛。
這妖將說蓬萊娘娘掌管蓬萊山一千年……陸白水說東海龍王這名號在民間流傳一千年。那麼意味著,蓬萊娘娘誕生於兩千年前——也與這女妖此前同李雲心所說的印證上了。
李雲心還問她可記得自己的真身是什麼、又是誰將她封在蓬萊山。她卻一概不記得了。
這一點……與「三花娘娘」也像。
野原林中那一處三花娘娘廟,看著已經湮滅很久很久了。可如今再回想當初的模樣——會意識到那廟宇曾經是佔地很廣的。遺迹周遭都是參天的巨木,唯獨廟宇附近只長草,沒什麼樹木。可見當初建造的時候地基打得極好。至少,不是凡人的手段。不然不可能保存那樣久。
他一直對三花的來歷存疑。因而還曾查當地的記載,想要找到有關那三花娘娘廟的信息。
但什麼都沒有查到。
查到了不奇怪。查不到才奇怪——這年頭的人對於祭祀神怪之類的事情看得極重。渭城裡那劉公贊的龍王廟甚至兼著記錄祭祀雨谷之類大事的重要責任。倘若當年的三花娘娘廟香火鼎盛……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留下來呢?
只能是被人有意抹去了。
三花娘娘廟裡……三花是被人以畫道的手法塑在神像中。
畫道的法門,約是在兩千年前出現的。
這蓬萊娘娘也誕生在兩千年前……式微於一千年前。
兩千年、一千年,都是些極敏感的時間點。李雲心覺得自己越來越逼近某些真相了。
也許他目前所掌握的一些東西,就連那些幕後的主使者們都沒有想到。
他又喝一聲,打斷那妖將啰啰嗦嗦的話:「現在我再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上官月的女人?」
蓬萊娘娘插嘴、尖叫道:「咦!當然有!啊呀!我不是和你說過——」
她在路上對李雲心說,那上官月一行人航行到蓬萊仙山附近的時候,忽然起了大風浪。那風浪之大,似是不把船隻傾覆不罷休。好在上官月並非尋常人,硬是以神通保住了船——可最終還是撞上蓬萊山中這蓬萊娘娘的廟宇。
當時聽到此處,李雲心覺得這女妖在胡謅。那麼大的一艘船,怎麼會撞上一座廟?但並不點破。
又說在她那「宮中」待了許久,問東問西。後來得知了「叛逆」的事,就去找那個「叛逆」——亦即陸白水口中的東海龍王。再往後……這蓬萊娘娘就附身李四,逃離蓬萊山了。她對此的解釋是:上官月跑去找那叛逆,非得將她藏身之處暴露不可。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離開這蓬萊山的法子,自然要遠遠地逃了!
李雲心卻不理她。只對妖將說:「我在問你!」
妖將不敢遲疑。看著更是半點兒骨氣也無,哆哆嗦嗦道:「……是是是……不曉得是不是叫什麼月……去年倒的確是有個女人找大王的晦氣……」
說到這裡,偷偷地看李雲心。
瞧見李雲心的臉色不好看:「那女人死了沒有!?」
這妖將愣了愣,似是心裡琢磨些什麼。小心翼翼道:「……娘娘,這一位是人是——」
「嚇?!你看他哪裡像人?!蠢東西!」蓬萊娘娘大怒,「本娘娘能被人捉住的么?!呸!呸呸呸!!」
妖將到處都不討好,心肝兒都快被嚇裂了。又搗蒜似地磕頭:「是是是……稟告這位妖王,那女人找我家大……那叛逆的晦氣,就火併起來……結果敗落了,被那叛逆囚禁了——至今還囚禁著呢!」
李雲心便臉色陰沉地沉默起來。
妖將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去看蓬萊娘娘——但這蓬萊娘娘才不理他。
如此沉默了十幾息的功夫,走到妖魂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妖將不曉得李雲心要做什麼,那蓬萊娘娘似也不明所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