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爭龍蛇 第五百八十八章 找媽媽

「……所以說這白水鎮上,就您一個雅人。您瞧這地兒——觀海聽濤,嚯,多氣派——敞亮!」

說話的人站在木質的露台上。穿白鑲紅、掐金絲的袍子。一頭略蜷曲的黑髮被束在腦後,卻又在臉頰邊垂下幾縷。眉眼明顯,相比尋常的中原人要深些。如今舉起雙手、面向大海發出這樣的感慨來,看著彷彿一個狂士。

而這露台是搭建在一處不大高的海邊懸崖上的。其後是一間雖算不上富麗堂皇,但必定算清雅別緻的客房。很大——幾乎可以稱殿了。

向遠處,正是陰霾的天空下廣闊的海。海上浪有些大,疊出一層一層白色的浪尖來。撲過來、拍在台下的崖上,捲起大片碎雪,帶來宛若鐵器一般粗糲的海腥味兒。

說話的人如此感慨了,又轉過身,看閑坐在屋中的白衣人:「也就我和你——能賞得了這景兒。換鎮上的其他人怎麼說?說這兒潮、腥,要傷身。哈哈哈……我陸白水縱橫西方諸國十幾年,如今怎麼樣?還短壽了么?」

如今是冬日了。露台的邊沿還垂著冰棱。可自稱陸白水的人只穿單薄的袍子,還裸露一些胸膛。看起來身體的確如他所言,是非常健康強壯的。

但相較他而言,屋中的白衣人就顯得很畏寒了。

一件狐裘白斗篷搭在一旁。身上穿了厚冬衣,毛領兒堆到脖子上。面前籠著一個火盆兒,裡面炭火一明一滅。盆上擱了一張鐵篦子,烤著五六顆栗子。

猛烈的海風灌進來,他就眯著眼睛看陸白水,微微一笑:「陸兄刀法稱得上當世一流。內力更是雄渾。當然沒話說。不過陸兄不是說之前還有個女子在這裡住過么?那難道算不得雅人?」

陸白水擺手:「誒,女子自然不好算雅人。該算是佳人。」

說了這話又眨眨眼:「自從今天聽我無意間說起那女子之後李兄已經打聽了四次——難道認得?」

於是他面前這個畏寒且極俊俏的男子便又微笑:「什麼都瞞不過陸兄。」

「我此番往東邊來,就是為了找人。」

「哦?找誰?」

「家母。」白衣男子笑了笑,「我十幾歲的時候家中突逢大變。家母不知所蹤。最近聽說或許在這東海國留下了行蹤……更有人說可能在海外龍島。所以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如果有必要的話,還要出海去找。」

「出海?」陸白水挑了挑眉,「現在?」

白衣人仍笑:「畢竟是家母。」

陸白水連連搖頭:「李兄。你我雖然相交不過數日、我也知道你內力雄渾猶勝於我。但這個季節出海……不是明智之舉。」

「且海外龍島啊……」他眯起眼,轉臉往蒼茫的海上看,「世人都說是傳說呢。有人說海上遇難,船曾漂流到龍島。可每個人口中的龍島模樣兒都不同,也都不足為證。李兄要在這個季節出海找龍島……難。」

白衣人「嗯」了一聲。垂眼想了一會兒,才輕嘆口氣:「連陸兄也這麼覺得么。」

話語中大有蕭索之意。這叫陸白水忙擺手:「唉唉,李兄先不要如此——叫我想一想……」

這陸白水瞧著竟是個古道熱腸的豪俠。見了這人落寞,便皺了眉,在屋中來回踱了幾步,才轉臉鄭重地看:「李兄,我先問你。你說的那女子和我說的那女子——」

「我帶了畫像來的。」白衣人伸手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幅小捲來。頓了頓,在面前的案上展開。盯著瞧一會兒,嘆口氣,「家母名諱上官月。這像我一直帶在身上……許多年了。」

陸白水就走過來看。一瞧,愣了。又看看白衣人:「李兄……這真是令堂?」

白衣人——或者說李雲心——淡淡一笑:「家母少年時有奇遇。得道一卷養生道術。修習許多年……算是駐顏有術了。」

陸白水便盯著畫像又看了看,退開一步去:「如果李兄這像沒錯……去年春天時候住過這間房的,就是令堂了。」

李雲心抬起了臉:「請陸兄細細說!」

但陸白水又退了一步,仔細審視李雲心:「李兄。說之前,我先問你。」

「是早知道有人在我這店裡瞧見了令堂才過來和我攀交情……還是的確是聽我今天偶然提起了,才——」

李雲心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如果我有半句假話,就叫我身死魂滅,這輩子也修不了更高深的武學。」

陸白水立即皺眉:「誒!李兄怎麼說這種話?!唉,是我不好,嗨!我只是隨口問一句嘛!我這個人……哎呀!」

李雲心的毒誓,反叫這豪俠羞愧起來。連嘆這麼兩口氣又道:「哎呀……我只是怕你別有——算了算了。是我做小人,用小心的心思揣度李兄的心胸。」

李雲心便正色道:「陸兄快人快語,並不遮遮掩掩,這也是君子之道。你我既然意氣相投,就沒什麼話不能說。陸兄不要再往心裡去。」

陸白水卻仍舊搖頭:「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

——這陸白水,是李雲心在四日之前遇到的。

而今他身處「東海客棧」的觀景房。而東海客棧在白水鎮的東北邊。白水鎮,又歸屬東海國驚濤路管轄。至於東海國么……則是個彈丸之地。疆域約莫與從前的余國相當,只抵得上慶國的一個州府。

李雲心別了劉公贊,一路往東疾行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龍島在東邊。也知道真龍住在龍島上,可是……龍島在哪兒?

東海國以東便是茫茫大海,想要找到龍島,何其難也!

他手中倒是有那幅《皇輿經天圖》、圖中也的確標識了龍島的位置。但比較要命的是,所標註的龍島是用虛線來表示的。這意味著,要麼是這圖中也不確定,要麼……就是龍島的位置是變化的。

因而以提前留在白雲心那裡的符籙問了問——果真如此。

登上過龍島的人極少。即便是有數的那幾個,也是被真龍召去的。如此前洞庭君一般自己跑去了龍島,乃是前所未有的奇聞。那時候洞庭君在龍島身死的事情傳得那樣快——不曉得有沒有這個因素在裡面。

或許他可以等待真龍的召喚。

然而依著他的性子……可不喜歡落進被動的局面里。

他更想要悄悄地潛入進去、或者之前在周圍轉一轉。因為此行還有另一個目的。

找到上官月。

他得熟悉了解了,才不會叫自己狼狽。

這種連妖魔、修士都難做得到的事情,本來是極難的。可進入東海國境內之後李雲心發現,此地民風非常不同。

雖說一路走來途經的各國都有不同的習俗,然而東海國卻是另類中的另類。

譬如離國、慶國、業國等中原諸國的人,對於神仙妖怪之流是信的。可這信卻不是篤信,而更像是作為一種風俗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遇到為難的事祈求天人保佑、走了霉運罵一聲妖邪作祟。

他們覺得世上有妖魔、神仙。卻很難相信那些東西會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又比如人人知曉真龍的存在,認為天上的風雷雲雨都是由龍王掌管的。可要問龍在哪裡、龍是什麼樣子呢?或許會有許多自命飽學之士微微一笑,認為這種事情只在市井之中流傳就好。倘若真地細究,倒是荒唐了。

然而……東海國不同。

幾乎李雲心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篤信真龍的存在,且知道住在龍島上。更有許多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瞧見過龍身。真龍在東海國人的心中不是模糊的形象、不是一個傳說里虛無縹緲的神。而是具像化的,甚至可以觸摸的。

他還曾看到過有東海國人畫了真龍的聖像——極似他所見過的真龍神君。

由此,李雲心意識到一件事。

或許因為東海國距龍島極近的關係,真龍可能的確曾來過這裡——不止一次。因而,才會形成如此強力的信仰。

既然如此,也就意味著那些東海國人、尤其是這白水鎮人口中所說的「見過龍島」這件事是真的了。

於是,他打算從這些凡人入手。

一來如此可以掩人耳目。自他從定州的山村當中逃亡,直到又在山村當中遇到李淳風為止,他似乎一直都在木南居與與共濟會的視野當中。到了如今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到底是從那一張網中暫時地逃離了。

因而不想再落入那些人的視線里。既如此……就得有出人意料之舉。

誰會想得到一個渭水君,竟要問凡人龍島在哪兒、怎麼去呢。

另一則——這東海國以東是廣闊的海洋,與李雲心前世所見的大海並無不同。可他知道再往遠處去,便不是海水了。而是名為「弱水」的東西。弱水,一羽不能浮。妖魔與修士的神異力量將會在弱水之上被漸漸削弱,最終失掉力氣。

倘若龍島被弱水環繞,那麼若想要「偷渡」過去,還當真只有與凡人同行這一條路可走了。

妖魔誠然肉身強橫。可是在廣闊的天地、汪洋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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