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王掌柜與那男子相視一眼。沒人能夠想得到,他們的這位主上、君上,會將這個詞兒用在李雲心的身上。
他如今誠然意氣風發,也算天下間至強武力之一。然而救世……憑什麼?
「你們以後會懂的。」清水道人又看了看李雲心,轉身走進陰影里,「你想留,就多留一會兒。老王,我們走。」
王掌柜立即轉身跟上。
那男子略一猶疑,未動身。
他在看李雲心——他的面孔隱藏在陰影當中,可眸子卻很亮,目光炯炯。
於是看到這李雲心在丟下道君的「頭顱」之後,在天上靜立了一會兒,不言語了。
約莫過了十幾息的功夫,開始有妖王慢慢離去——瞧他這模樣似再也丟不下什麼法寶了。且他們這些人此前對李雲心並不算友好,誰不怕被秋後算賬呢。
終究禁制已散去。
幾個妖王離開之後,李雲心只看了看他們遠去的方向、並未說什麼。於是有更多的妖魔三三兩兩地離去。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場中妖王妖將便已散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走之前對煞君打了招呼,有些人也對李雲心打招呼。或者兩者都不理、或者只同煞君交談。到最後,約莫只剩下三百來個妖魔。有一百多是煞君的封臣。餘下的兩百多都是些修為低下的「小妖」,約是化境巔峰、真境初階的修為。
或許在荒山野嶺里也算是統領一方的妖王,但在今夜可實在不夠看。他們之所以沒有離開也不是想留——這些倒霉蛋兒在李雲心與道君相爭的時候擠到前面打算佔便宜,結果到如今身在李雲心的眼皮子底下、被他無聲地注視著,也是不好走了,只得硬著頭皮暫且觀望——若人都散了也都無事,他們再告辭。
如此,這片戰場終於慢慢變得冷清起來。
三百多個妖魔站在天空之上,腳下是熊熊燃燒的火海。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抬頭看,是很難看得清他們的身形的。因為在他們的更上方還有巨大的、正在離去的雲山。在雲山的襯托下,這些人就彷彿一小撮塵埃。
當第一個妖王打算告退的時候,李雲心的表情才生動起來。他嘆了口氣:「看來有緣人就只有你們這些了。」
他看了一眼煞君、白雲心、九公子:「現在我們來說一件大事吧。」
不等他們回話又轉臉往遠處喊:「姬兄、呂兄,出來吧。多謝你們為我掠陣了!」
只聽一陣豪爽的大笑,人未到聲先道:「哈哈哈哈,李兄弟今夜真是威風得很!咱們看了一夜,卻什麼忙都沒幫得上!」
這聲音雄渾無匹,暗含強大妖力。白雲心、九公子、諸妖魔聽在耳中,只覺得境界深不可測。煞君聽了卻可以意識到……此乃玄境的巔峰!
天下間玄境的妖魔、修士本來就少。經此一役更會是鳳毛麟角,何況玄境的巔峰呢?
再想到李雲心稱呼他為姬兄……立時便曉得定是指那從前離國的皇帝,死後成了玄境巔峰的鬼帝的!
只是他甫一現世便被玄門追殺遭受重創。再之前在漫卷山裡現身,也不過是玄境上下……何以今夜又重回了巔峰?!
這念頭一在頭腦中出現,她便去看李雲心。瞧見李雲心對她笑了笑,彷彿能聽到她的心裡話:「三姐猜得對。」
「囚牛和睚眥設計擊殺天下英雄、修士得到的魂魄之力,都被我收下了。但我不是他們那種人——用這種陰損的手段為自己牟利,只怕夜裡都要睡不著。」他痛心疾首地嘆一口氣,環視眾多的妖魔,「於是分了幾份來用。」
「絕大部分的給了三姐和姬兄。你們兩位都是玄境巔峰的強者,天下妖魔對於玄門、人間的威懾力量。受了重傷要重修回去時日漫長,我豈能坐視不理。」
「另有一些給了九公子。」他說到這兒對九公子拱了拱手,神情很認真,「我與九公子之間從前有恩怨,但如今也算一笑泯恩仇。世間多少事,能相逢相知已算不易。但願我與通天君此後再無齟齬,坦誠相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真摯,表情更鄭重。任誰瞧了都會覺得他說的是真心話。
白雲心眨著眼睛看九公子,不曉得想什麼。九公子本人的反應倒有趣——起初本是矜持的神色,其實要叫人覺得他可不在乎什麼封地、封號。至少,不是「非常在乎」。
但聽了李雲心接下來那幾句話,模樣又有些尷尬——似是不曉得該怎麼應對了。到最後也不說話,緊抿著嘴,只看著李雲心。終於抬起手也向他作一揖,無言地點點頭。
到這時候,離帝與鄴帝終於現身了。
然而來的不是他們兩個人,而是四個人。除這兩位鬼帝之外,他們立身的滾滾黑雲上還有個五縷長髯的道士。鬚髮烏黑光亮,瞧著約莫四五十歲,正是劉公贊。如今神氣飽滿,似已經復原了。
還有個斷了一臂的雞精。但斷臂處如今似乎生了一隻小小的手,白嫩嫩,巴掌大。瞧著很詭異,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也意味著,原本幾死的重傷亦復原,斷臂甚至也要復生了。
四人現身的時候,李雲心站在諸妖魔面前腳踩祥雲侃侃而談,很有些眾星捧月的架勢。他們瞧見這情景、略頓了頓,便也直入群妖當中。離帝氣勢威嚴,一干修為低微的妖魔忙不迭地為他們讓開路,好像臣子侍奉帝王出行巡幸。
劉公贊與雞精在黑雲上向彎腰向李雲心拜了拜。李雲心微微一笑,道:「另一些給了這位呂兄。呂兄在渭城的時候與我性命相托,也是過命的交情。既然從前是天子,我便助他直上真境巔峰,以後天下盡可去得了。」
鄴帝呂青陽向李雲心鄭重地行禮:「朕,記得你的情分。」
「餘下的么。」李雲心平靜地說,「諸位與玄門血戰之時,我假死遁入雲山裡。在山中遭遇守衛的力量,也大戰一番。戰果且不提,然而好歹令他們的毒計失敗——這些道士原本打算用乾坤子母盤將諸位都煉死在戰場上。你們此前瞧見的那兩具骸骨忽然往漫卷山裡去、之後場中的氣機大亂,都是雲山的道士在搗鬼。」
「我那時候一邊與他們周旋一邊慢慢奪過那寶貝的掌控權,才終將這禁制撤去了。其中內情不便多言——但我與玄門道士爭鬥時福至心靈,竟晉入了圓融真人的境界。由此用餘下的微末妖力,叫自己突破玄境,有了此時的成就。」
離帝大聲道:「應該應該!不但應該,李兄弟更可以稱得上這世間第一等的英雄豪傑!」
「依著你說的那些妖力——叫我與那位美麗的小娘子都重回了玄境的巔峰——倘若李兄弟盡取了,成就又何止玄境的巔峰呢!此等高風亮節、寬闊心胸,我姬瀾生平僅見!」
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這位修為可怕的大妖如此猛烈地誇讚李雲心,戰戰兢兢的群妖也就得叫好一片。
然而煞君、白雲心都曉得李雲心說的是鬼話——骸骨往漫卷山去、禁制、戰場里氣機的混亂都是他在雲山裡面搞的鬼。可到此時,煞君卻也看不透李雲心了……
離帝所說的是正正經經的實話。李雲心若將這些妖力都給自己受用了……怕也是一個玄境的巔峰了。
可他竟然受得了這可怕的誘惑!
她能猜到些李雲心的心思。
——玄境的巔峰又如何呢?
琴君、煞君、離帝從前都是玄境的巔峰,難道沒有落敗、受創的時候么。這個境界很強,但沒有強到孤身一人便可天地無敵的程度。要知道,就連聖者都會隕落的。
勢力勢力,在勢與力之間,李雲心取了前者。
他用這力量換取了自己暫不與他為敵,甚至略算得上「交好」。瞧著也換去了她那個傻九弟的友情……從生死的仇怨到如今的逆轉,這李雲心當真是個玩弄人心的魔鬼……
再徹底贏得一位玄境巔峰、真境巔峰的鬼帝的友情。
而他們這幾個人,今後在妖魔當中說話都將極有分量。李雲心從前幾乎被天下圍攻,可到如今將這些力量都送出去,形勢便立即逆轉。他也獲得了強大的盟友、助力。哪怕這種支持只能持續短短的時間……對於他的聰明才智來說也足夠了吧。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視界——忍受得了可怕的誘惑、看得到真正的利益何在!
只是……
「他要做什麼?」
煞君在心裡說出這句話。十里之外藏身陰影中的那個人,也輕聲自言自語。
說了這麼一句又嘆口氣。但聽起來不是憂愁,而是感慨。
如今這李雲心還是半年之前的模樣。半年之前是春末,如今卻已是深秋了。眉眼未變,可氣質大變。
他如今立身在夜空中,腳踏祥雲、身披白袍、手中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氣質從容鎮定,面對一群可怕的妖魔侃侃而談。偏那些妖魔當中,有龍子,有從前的仇敵,有皇帝變化來的鬼修,更有許許多多勢力盤根錯節、與另外某些妖王妖將牽連不清的各方頭領。
然而這些人如今都在靜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