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五百四十二章 情深意重李雲心

但影像搖了搖頭:「可我這一次,不是要害你。九公子,我的確是想要救你——如果你不相信這一點,在睚眥金宮裡的時候怎麼會求我?」

「相信?相信哪一點!?」九公子瞪圓了眼睛看他,「信你這人忠厚善良、到這時候——誆我將自己的真身縛在五十里外——是為了救我!?」

李雲心的虛影站直了身子、嘆一口氣:「是為了救你。」

九公子聽了他這話立即獰笑起來:「好好好,李雲心。本公子從前說你有趣,看來你如今還是很有趣——你倒和我說說,竟是為了要怎麼救我——反倒先把我縛住了?」

他此前奔逃出關元地穴的時候,腦袋少半邊、頭髮也披散、神色也惶恐,瞧著狼狽又醜陋。但到這時候臉上現出猙獰的神色,且因著想起了前仇舊恨、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將身子高傲地挺起來,氣質便不同——雖然也是披頭散髮,卻多了悲涼雄壯的意味。

「因為不這麼干,你就更沒可能信我了。」李雲心平和地說,「在地穴里和你說的是實話。但正是怕如今這模樣,才先把你捆住——這麼一來到了這時候,你是信我也要信,不信我也要信。若非如此啊……依著你的脾氣,我猜大概扭頭就要走——」

「走了一陣子東撞西撞,然後發現走投無路。到那時候你再想活,就是連我也沒辦法了。」

九公子眯起眼睛看著他:「我偏不信你、偏不聽你的,又怎麼樣?本公子死過一次,再死一次又如何?」

說了這話捏了捏手中的通明玉簡,忽然癲狂地笑起來:「啊……好好好,這東西叫通明玉簡……哈哈哈哈!今天我就將它給碎了,叫你的願望成空、叫你也嘗嘗——」

「別用我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九公子。」

——便是在他這樣大笑、瞧著似乎神智又要混沌起來的時候,李雲心忽然打斷他。面目模糊的臉上看著卻是誠懇又鄭重的神色,忽然這樣沒頭沒腦地說。

這話叫悲憤的妖魔一愣、也停了手:「……你說什麼?」

「別用我的錯誤,懲罰你自己。」李雲心的影像看著他的眼睛,「你在心裡知道,你是很想再信我這一次的。我從前做的事都是為了活——和今天的你一樣。但從前我沒得選,現在我想做一個好人。」

九公子的瞳孔惱怒地縮成一條細線:「又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你又想裝神弄鬼?!本公子偏不聽!」

可口中說著不聽,腳下似也沒什麼要走的意思。便瞧見這李雲心誠懇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的心思——世上沒人比我懂你的心思了吧。」

「你我相處雖然不久,但我也知道你是少見的真性情的妖魔。你如果不是想要信我,在金宮的時候怎麼會有求於我呢。你現在這個樣子,只是因為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你在想什麼——九公子,我來告訴你。其實現在你更樂意相信我的確是想要救你、的確沒有再騙你。」

「但是你這樣想了,就越發想起我從前騙你的時候——因而你一口怨氣在心,一直想要出一出氣。」

「可是如今你這身子受了重傷、本尊又被我制住。我的人又在雲山,你斷然傷害不到我的。既然如此,你就總得找個法子傷害我一下——你的憤恨既然不能向外投射,於是就向內投射在自己的身上了。」

「你在想——知道我要救你、我為你焦急。既如此你就索性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不叫我如願,非要我悔恨從前騙了你、失掉你的信任不可——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悔恨也好,是不是?」

九公子瞪圓了眼睛:「什麼胡言亂——」

但李雲心並未被他打斷,仍自顧自地說:「……你便好比世俗間的那些孩子。唉……挨了父親母親的打,一氣之下上了吊、投了水、跳了樓。其實都是因為他們心裡憤怒怨恨……可能拿父親母親如何呢?於是怒意投射到自己的身上,變成自殘自輕——九公子……」

李雲心頓了頓,繼續說道:「在渭城的時候,你也是附在這身子上,同我豁達地告別——告訴我不要墮了龍九的名頭。那時候你神智也還清醒……我本以為我們一笑泯恩仇了。可後來又在金宮瞧見你被囚禁的模樣……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要不忍的。」

「到如今,天下皆曉得龍九螭吻乃是個蓋世的妖魔。我想我的確不曾墮了你的名頭。也因此,更不想要我這心裡再留什麼遺憾。你送了我這妖身……我也想再送你一個身子,也算是彌補我虧欠了你的。所以說,九公子——」

「不要因為我從前對你犯過的錯來懲罰自己——至少你該比我們這位二哥過得更快意些。」

他說完這些話便沉默了,只看著面前的妖魔。

而妖魔便也沉默——嘴唇動了又動,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候,關元地穴的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連串絢爛的閃光——九公子從地穴里驚慌地逃離,骸骨卻沒有改變方向。瞧如今的情勢,似是與什麼強力人物交手了——不過這兩具骸骨可以禁絕法術神通。想必所謂的「強力」人物也是要大感頭痛的。

這閃光與轟鳴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短暫的沉默——九公子負氣地悶哼一聲。再隔兩息的功夫才道:「你的話說得倒是漂亮——但難道你不也是為了叫我送給你這通明玉簡么?!」

李雲心立即連連點頭道:「是是是——我是為了這玉簡的。」

九公子又哼一聲:「那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可談不上什麼交情不交情。且我告訴你——龍魂不滅你該是曉得的。倘若這一次你又搞什麼鬼……如今龍九子都在這場中。我便是當真拼了神識渙散,也絕要報仇的。」

李雲心輕嘆一口氣:「自然。你開心就好的。」

九公子便又沉默一會兒。卻也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大為蕭索:「罷了。你如今威風得意。連大哥和二哥都敢算計……我能脅迫你什麼呢。怪只怪我……唉。李雲心——」

他如今忽而慷慨、忽而憤恨、忽而消沉的模樣,倒的確像是個略微失了心智的魂魄。到這時候長吁短嘆,看著又像是認命了——

「你為我準備的那身子是個什麼模樣?」

李雲心笑了笑:「是九公子從前的模樣。我化境時曾為我座下妖將畫出過一個身子,看著還很管用。如今我境界更高,或許可以為九公子畫一個真境的身子出來。」

九公子便愣了愣,瞪圓了眼睛:「真境?!你……如今倒是什麼境界了??」

李雲心略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說:「真境的巔峰。或可晉入玄境了。」

聽了他這話,九公子張了張嘴——良久沒有說出什麼話來。最後才又嘆氣:「好、好、好……我初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個春日裡的雷雨夜,唉。如今不過仲秋罷了……你竟要晉入玄境了。」

李雲心沒有言語。九公子半悲半喜地感慨了這麼一番,才道:「要高些。要比你高些。」

李雲心微微一愣,才曉得他在說什麼。笑了笑:「好。」

「眼睛要有神。」

李雲心再笑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通明玉簡:「九公子的相貌乃是我所見最標緻的了。還是不要大改的好。」

九公子才輕哼一聲:「你這倒是實話。那就罷了吧——這通明玉簡,這些零碎,我如何送給你?」

李雲心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眼下在雲山裡,不能分身出來。只要這玉簡就好。你從此地往雲山走,到了山下,把這東西擱在地上。我試一試這陣法——瞧瞧能不能操縱附近的氣機施一個神通,把它攝進來。」

九公子皺眉:「操縱氣機施展神通?」

「我試一試吧。」李雲心說,「你的身子成了,我再告訴你如何做。」

九公子略嘆了口氣:「好。」

說完這個字身形一卷,直往雲山撲去。

李雲心的虛影兒同九公子說話的時候輕鬆自在。但他本人可一點兒都不自在。

該說是、自他逃出清河縣的縣獄之後,最手足無措的時候了。

——他此前發現,浮空山當中放置那枚「繭」的密室牆壁上,實際上刻印了這個世界的靈氣地圖。而那裡損壞了,這浮空山外的小雲山也會忠實地反映那傷害。就好比整個小雲山乃是那一間密室的投影。

而後又發現,這小雲山當中的土地上、靈氣亦有濃淡之別、同樣暗合密室的牆壁上那一幅靈氣地形圖。這似乎意味著,整個現實世界又彷彿這小雲山的投影。

不曉得當初建造這密室、雲山的人心裡是如何想的、如此安排又有怎樣玄機——現實世界、小雲山、密室,便宛如三層套娃。每一層都可以對外面更加廣闊的世界施加影響。

倘若這東西真是當初的天人建造的……大概他們只需身處這小雲山裡、改變此處的地形地貌,就可以對外面廣闊的現實世界造成影響了吧。

這……很像是畫道修到極高深處的手段——攝了天地之間的靈氣入畫。一旦畫成,在法卷上動筆,便會引起天地的大變。不同的是,如今這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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