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四百五十八章 見風使舵

卓幕遮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繼續低頭閑看那些冊子。

蘇玉宋見他這副模樣,便轉身走開了,再沒有說什麼。就像是……要讓李雲心好好品嘗一下,失敗的滋味。

於是李雲心略有些茫然地看著蘇生。蘇生也看他——似是在確認他如今是在演戲,還是當真被拆穿了。

……十幾息過後,蘇生的眼神也變了。他皺起眉:「你……當真被中說了?」

又過好一會兒李雲心才在椅上欠了欠身,稍微坐正了。無言地朝蘇生攤攤手。

兩人相處這些天,蘇生已曉得他這動作是何意了。他微微一愣,忽然叫起來:「你這又是什麼模樣!?稍受小挫便一蹶不振——」

但李雲心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然後雙手撐著竹椅的扶手站起身,看著蘇生——似乎想說許多話,可都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嘆一口氣:「我啊……眼下不是『稍受小挫便一蹶不振』——」

說了這話,甩一甩衣袖——便有一堆小玩意兒嘩啦啦地落在桌上。但不是他收走的、那些屬於畫聖的東西,而是更加珍貴的、屬於雲山聖人的法寶。

——那一套道器。

「而是玩得起,也輸得起啊。」他一邊說,一邊將法寶一件件地撿起來,將他留在上面的印記親手抹去。然後輕輕地擺放在卓幕遮的面前。

他……竟是要將傍身的法寶都交出去了!

這舉動何意蘇生豈會不知?他立時瞪圓了眼睛:「李雲心!你說什麼混賬話?!這些姦邪之徒……豈能給你什麼好處?難道你沒有看到他們是如何折辱我的么?!你這樣的心性,豈能忍受階下為囚的日子?!你——你——你簡直是叫我失望透頂!」

但他的話又一次被李雲心打斷了。他轉身看著蘇生,再嘆一口氣:「不是混賬話。而且我想……你似乎對我也有什麼誤會。」

「玩得起,是說我玩的時候,不怕死。事情我可以做,我就去想方設法地做。」

「譬如我如今跑到雲山壞人們的老巢里來——蘇先生,說實話,哪一個不叫你失望的人,敢像我這麼做呢。」李雲心看著蘇生的模樣——蘇生的眼眸里的確盛滿了失望之色。不曉得他從前的某個劫身,有沒有體會過這種情感。

他便又搖搖頭,自嘲地笑笑:「輸得起,則是說……」

「但凡還有一絲翻盤的機會,我都會繼續玩下去。然而如今……唉。此前吧。此前種種設計,已是我的全部心智所能抵達的巔峰了。我知道自己已經盡了力——卻仍舊鬥不過他們。」

「那麼就是……技不如人。沒什麼好丟臉的。我認輸。」李雲心又笑笑,再往袖中摸了摸——將此前在山下寫的符籙,零零碎碎的法器,法筆法紙,都一樣樣排在了桌上。

蘇生聽了他這些話,已經面如死灰了。他咬了牙,顫聲道:「你……你……我看錯了你!貪生怕死之徒!!」

李雲心身形頓了頓,略沉默了一會兒。

而蘇玉宋與卓幕遮一直不語,只默默地瞧著李雲心慢慢將身上所藏的寶貝交出來、又聽著他們二人對話,臉上的神色倒像是……「饒有興趣」的。

而後李雲心又笑了笑,看蘇生、一攤手:「這話沒毛病啊。能活著,誰樂意死呢?蘇先生——」

他略有些遺憾地說:「你從前是聖人,被他們奪舍,肩上又有道統、劍宗傳承的道義責任。因此與他們不共戴天,這個,我懂,並且非常欽佩您的堅持。」

「但是在下……在下還只是個孩子啊——今年只有十五六歲罷了。」他一歪頭,「原本也就只想修一修仙、長一長生……倘若能遊歷天下嘗遍美食就最好了。只是……你們這些高人大能鬥法,把我給卷了進去。起初沒人理我,殺得我喘不來氣——於是我也生氣,想著那咱們就好好玩玩兒……」

「但到如今栽了,沒退路了——我沒有要死的理由啊。」他苦笑起來,「一直以來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為了活著啊。如果我因為『為了活著』這個目的,來到這裡——窮途末路了,還偏要自己尋死……我是腦子壞掉了么?您細想一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他看著蘇生:「我的身上……就從來都沒什麼責任和立場可言的呀。」

蘇生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似乎……的確……

李雲心所說的是事實。

他不是玄門的人,不是共濟會的人,從前也不是妖魔的人。

唯一有牽連的是他的父母被殺死。然而……他的父親是畫派傳人。在畫道、畫聖這個問題上,玄門、共濟會,其實誰的身上都不幹凈。

李雲心——這個幾乎攪動了天下大勢的傢伙……似乎的確沒什麼立場的。

只是許多人已經忽略了這一點。

兩息之後,蘇生閉上眼睛。嘴巴也緊閉,面孔上再看不到什麼生氣了。他已經對李雲心不抱什麼期望,又或者……是接受了他所說的話。

李雲心便轉身看蘇玉宋——他從懷中先取出了《霧送奴達開蒂茂》,又取出了《清明上河圖》。最後,是將法寶霧鎖蟾宮也取出了。

「剛才我所說的都是實情。」他直視蘇玉宋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想死。如今你們得到了書聖劫身,也有了不讓我死的理由。我從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著,於公,與貴會沒有解不開的仇怨。自從來到雲山以來,二位聖人對我一直以禮相待,於私,也沒有尋死的必要。」

「我這個人聰明、務實、更識時務,兩位一定早就認可了我這些可貴品質,因而才一直留著我的性命。所以我覺得——」李雲心將霧鎖蟾宮擱在蘇玉宋的面前,「貴會非常適合我的發展。希望可以在貴會得到一個機會——今天給我一個機會,明天,還您一份驚喜。」

蘇玉宋與卓幕遮眨了眨眼,交換一下眼神。

雖說面上神色如常,可兩人心裡似乎……

何嘗見過這種傢伙!?

坦承失敗乾淨利落,頗有幾分英雄氣。但轉眼之間就說自己乃是因為想要活著不想死——可以不計前嫌。然而接著……竟轉臉又對一刻鐘之前還是生死之敵的人說……

求入伙啊!

他們二人已經不曉得如此形容這李雲心了。實際上,的確也是沒什麼法子可以形容的吧!

蘇玉宋便盯著李雲心瞧了幾息的功夫。然後將那霧鎖蟾宮拿了起來。

隨意看看又擱下:「你手裡,應當還有我會的幾個遊魂——」

「啊……那幾位師兄弟,也都在這霧鎖蟾宮裡。」李雲心立即答,「從沒有欺凌、虐待過他們。他們的口風也非常之緊——足見我會作風過硬,實力深不可測。」

蘇玉宋咳了一聲。

這李雲心已經開始口口聲聲地自稱「師兄弟」、「我會」了。這種語氣語調,隨意放在什麼人的身上都叫人覺得虛假做作。可如今經他口說出來——都曉得他眼下乃是在故意賣乖討好、無恥得坦蕩磊落又誇張……但也是因此,更不曉得說什麼了。

他……似乎本就是這樣的人吧?可從未依著常理出過牌,也絕非是什麼……正常人的心性。

卓幕遮便微微皺眉。似乎無意地往外看了看,又轉頭瞧李雲心,懶懶地說:「李雲心,你交出的這些,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玩意兒罷了。你若當真想要來投咱們——」

「通明玉簡已經交到辛細柳手中了。在來雲山的時候。」李雲心毫不遲疑地答,且笑得自然,「倘若她沒有將那東西交在二位手裡,無疑就是木南居的姦細。」

蘇玉宋默不作聲地看了卓幕遮一眼。

卓幕遮則愣了愣——似乎沒有料到李雲心竟如此乾脆地將這些話脫口而出了——繼而冷笑起來:「好、好、好。細柳,你可聽見了?瞧見你的情郎是怎麼樣的人了?」

話音一落,門帘便被挑起來了——辛細柳快步走進來,只盯著李雲心。走到他身前兩步遠站定了:「李雲心,你早知道我是共濟會的人,是不是?!」

李雲心先一愣。

然後張了張嘴,抬手便作揖:「啊……原來是小師妹。如此說,我當初將通明玉簡交給小師妹,也算歪打正著了。」

辛細柳便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當真不知道,你說了剛才些話——就是將我置於死地了!」

李雲心想了想,皺眉:「那麼我……該不該知道?」

「假話!假話!說的都是騙人的假話!我看清了你了!!」辛細柳像一隻小母獅一樣暴怒起來,抓起桌上的零碎,劈頭蓋臉地砸過去——可李雲心的身軀何其強悍?連個白印兒都沒留下。

他便直起身嘆了口氣:「此前大家都是各為其主、逢場作戲罷了。有什麼真假呢。倒是送小師妹一句話——以欺騙開始的感情,大多沒有善終。師妹切記啊。」

他這話一說了辛細柳更怒。四下里瞧了瞧,便看到牆壁上作掛飾的一口寶劍。抽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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