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四百三十六章 弱水禁制

「龍王是個驕傲的人。但……但……倘若偽聖的要求叫龍王惱怒,切莫衝動。無論如何暫且答應下來,我們……慢慢斡旋,總有轉機——」

在一條石窟中行走的時候,辛細柳這樣對李雲心說。

三個時辰之前,兩人乘上辛細柳所攜帶的「星梭」,一路風馳電掣,轉瞬即至雲山。李雲心原本很想細細瞧一瞧雲山的模樣,但這星梭未叫他如願——法寶飛行時外面有一層冰霜凝結,將其外的景物遮擋得嚴嚴實實,是什麼都瞧不見的。

或許這是共濟會的安排——暫時不想叫李雲心觸及太多的秘密。

這令他想起他從前的那個世界、某些恐怖的團體帶人去老巢時,要將人的眼睛蒙上這件事。

當法寶再一次被收起的時候,李雲心與辛細柳便在身處這條石窟中了。

據辛細柳所說,此石窟在雲山的腹地當中。距離雲山最外層,足有三四里的深度。他們所乘星梭也是從另一條長道當中直接遁入的。

雖說是石窟,但更像是被人工開鑿出來的。地面平坦,兩側的石壁也平坦。頂部乃是穹頂,截面像一片麵包。極長——到此時,兩人已經行走了一刻鐘的功夫,卻仍未到頭。

辛細柳看起來開始憂心忡忡——與她此前在枯蟬子面前時的從容形成鮮明對比。似乎離那雙聖越近,她就越感緊張惶恐。她對李雲心交代許多事,似乎很怕他當真將「雙聖」觸怒了,難出雲山。

等兩人再行一刻鐘之後,她停下腳步:「龍王,我只能送到此處了。更往前就是小雲山的禁地——沒有偽聖的宣召,我也不能入內的。」

這石窟當中光線黯淡。但牆壁上似乎生有以靈力煉化的菌菇,發出淡淡的熒光。這令辛細柳的面龐變得清晰起來。

她咬了咬嘴唇:「一旦事變,龍王可有……什麼事需要細柳去做么?」

李雲心在一路之上略顯沉默。到這時候他也停下里。看了看辛細柳,想一想,笑著搖了搖頭:「你放心。我是來告訴他們一些事的,不是來求死的。」

這樣說,似乎仍不能叫辛細柳「放心」——李雲心便又沉默一會兒,開口道:「我有退路的。你儘管去吧。」

說了這話,突然伸手在辛細柳的頭上揉了揉。小姑娘沒有道號、不穿道袍,梳的也不是道髻,而是個朝雲近香髻。因而李雲心輕輕一揉收回了手,她才曉得做了什麼。一時間有些微愣——但愣且羞怯終究不是她的性子,又笑起來,作出氣惱的模樣。

李雲心便哈哈笑了兩聲,舉步往前去了。

辛細柳臉上的笑意就慢慢地淡了。等李雲心的身形漸漸消失,才抬頭輕輕摸摸自己的髮髻——他用力輕,並未亂。

然後將手放下來,情緒複雜地嘆了口氣:「退路啊……」

……

……

李雲心是再向前六步之後消失的。其實在他與辛細柳的分別處往前看——前方還有很長很長一段路。盡頭隱藏在黑暗當中,看不清的,本以為還要再走上一刻鐘。

其實只往前六步去,忽然柳暗花明。彷彿,一步,就從幽暗的洞窟中踏入了溫暖的春境。

眼前忽然展開一片廣闊天地,藍色天穹與白色雲朵撲面而來。同來的還有暖風、花木香、悠遠的鳥鳴。而今……他身處一片懸崖之上。

上下左右,都是懸崖。崖壁上生長著茂密的植被,將岩壁遮掩得嚴嚴實實。他略一皺眉,轉身回頭看——發現來時的路消失了。身後變成一堵石壁。他試著用手去推了推——石壁很堅硬,並不是幻象。

於是轉身再往前方眺望——便看到了小雲山。

一座倒懸的山峰,浮在半空中。小山峰上亭台樓閣林立,其間遍布蒼翠植被,絢爛花朵,真如仙境一般。

而這片更加廣闊的空間之中,亦有山川河流、藍天白雲,彷彿是一個完整的小世界。

這便是辛細柳同他說的、雙聖的居所了。按著她所說,雙聖,應該就在那座浮空的小山之上。

李雲心略想了想,決定上山。

此地並沒有如臨大敵的氣勢,也沒有虎視眈眈的敵人。看起來倒是和善優雅,頗具善意。但這種敵人,可比那些張牙舞爪、虎視眈眈的傢伙難纏多了。

然而就在他踏出一步、打算舞空而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傳過來——

「渭水龍王既是水中王族,可知道弱水?」

說話的人離他很近,而他竟未覺察!立即收回腳步、抬手往前方看——便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凌空而立。

不……並不是凌空——他足下踩了一隻半個巴掌大小的飛鳥。

小雲山上……平常只有雙聖居住。這老者,便是所謂的「書聖」了吧。

倘若見到真的「聖人」——這是指那種肉身與神魂融為一體,兩者都如假包換地處於巔峰狀態的聖人——他心中或許會生出些許忐忑敬畏的情緒。這情緒,只因對方所擁有的超越了世俗認知的力量。

然而他如今所接觸過的任何一個「所謂的聖人」,卻都不是這種狀態。

他們當中有隻存記憶的、有化身渡劫的、還有如眼前一般,只有肉身是貨真價實的、內里卻是……共濟會的遊魂的。

——算是級別極高的遊魂了吧。

因而他只微微一愣,便展眉笑了笑。語氣溫和從容,全無半分懼意:「環繞這十方世界中陸的,不都是弱水么?自然是聽說過的。」

「閣下,怎麼稱呼?」

老者也一笑:「此處是小雲山,乃是雙聖的居所。渭水龍王,還不知道我的身份么?」

李雲心仍微笑,卻將眼睛眯起了:「正因為知道閣下的身份才要問。當代的書聖本名蘇玉宋——難道閣下是如假包換的本人么?」

他這話可不善。然而老者竟不動怒,脾氣也未曾被他撩撥起來。倒是略沉默一會兒,輕出一口氣:「原來是這事呀。唉——」

他伸出手,遙遙點點李雲心:「渭水龍王這身體也不是李雲心的身體。而今難道還覺得自己是別人么。況且……我做這蘇玉宋,也有了千年的時間。這樣久……我從前是誰、如今又是誰,早不放在心上了。終究只是個名字罷了——就如同渭水龍王、渭水君、李雲心,不都是你么?」

李雲心點點頭:「也是有道理的。那麼我就叫你蘇翁吧——蘇翁忽然問弱水,是什麼意思?」

蘇玉宋便抬手往四下里一指:「渭水君知道弱水,應該清楚弱水不能載物,一羽亦不可渡。而這小雲山當中,也如同弱水一般。倘若剛才你一步踏出去,可就要像凡人一般直直地摔下去了。」

李雲心微微一驚。

弱水的典故他自然聽說過——說諸國所在的這片土地,乃是十方世界中陸,極度廣闊。而圍繞著中陸的,則有諸多海洋。海洋再向外,則是弱水。

弱水與海洋之間沒什麼明顯的邊際。然而弱水不能載物,是無人能渡的。倘若有人駕船在海洋中離岸航行、越過了海洋與弱水之間的邊界,便會立時沉下去、再也浮不起。人與船很快就要被可怕的重壓壓成扁餅,斷無生還的道理。

倘若不是人,是修行者或者妖魔的話——離了岸往浩瀚弱水深處御空而行,又會怎樣呢?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從沒人知道。

因為玄門並不允許這樣做。玄門自然沒有自主的意識,這意識,大概來自天人。

據說弱水的深處,有天人在人間的行宮。天人不想凈土被凡人窺伺,因而命令道統在中陸周邊的海洋中設立「哨卡」,禁止修行人往弱水深處去。

但任何一種制度規章都必有不從者。古往今來數萬年,豈會沒有叛逆的修士、妖魔起了性子要試一試呢?

從無成功者。離了海洋在弱水水面上御空而行,無論飛得多麼高,都會受到弱水的影響——妖力與靈力將飛快流逝,即便是最強大的修行人、妖魔,也只能飛出數百里罷了。

這自然是指……飛了出去、又飛回來的。另一些一往無前者沒有返回的念頭,將最後的力量都用以前行……

於是再也沒有回來過。

李雲心從前只聽父母說過這事。然而那時候,他的修為並不高,也沒有見過更多的大妖魔、高階修士。於是只覺得這是這個世界「種種奇妙事件」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罷了——難道還有比「真地存在妖魔、仙人」這件事本身更叫人吃驚的么?

可如今他經歷得多、自己的修為也漸漸精進,於是懂得更多道理與規則。更曉得……即便在這個世上,也並不是全無規則的「神異」。妖魔,仙人,他們的靈力體系或者妖力體系,都遵循著另外一套理論。人們修行數萬年,這將這套理論慢慢完善、幾乎可以運用到修行的各個領域了。

譬如新創一種術法——你甚至用不著親自去試。只消在頭腦當中模擬手法如何、靈氣引導如何,便可依著玄門正宗的功法體系,推導出可能的結果。

於是對於另外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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