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六十七章 心驚膽寒

她的聲音很特別。有女性的婉轉,卻也有男性的清亮。你說不好是一個富於朝氣的男聲,還是一個低沉柔和的女聲。

但並不難聽,反叫人產生某種奇特的舒適感。

她的身量也高挑,站在這裡長身玉立,幾乎同李雲心齊平。

李雲心微愣。隨後意識到那天晚上——在渭城的火焰中與附身睚眥的九公子爭鬥的那天晚上——睚眥曾經提到,他有一個三姐。

三姐嘲風。

李雲心心中念頭電轉,立即舒展了眉毛。然後眨眨眼,略顯驚訝、羞澀、純良的笑容浮現在臉上:「啊……是三姐么?」

「我這些日子才聽說,三姐的封地在天煞崖,自號煞君……」李雲心走了兩步站到這女子的身邊去,親熱地笑,「但是從沒想過三姐這樣漂亮——與三姐比,道統劍宗里那些什麼仙子,都成了惡獸了!」

女子聽了他的話抿嘴一笑——白凈的臉蛋便有一半掩藏在了絨絨的毛領下。然後才帶著嗔怪的神氣,微微側臉看李雲心:「你這小傢伙兒,嘴巴倒是甜。」

一邊說這話,一邊從斗篷底下抬起手來、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李雲心的額頭點了一下子。

就好像是尋常人家裡的姐姐去點弟弟的額頭、叫李雲心的腦袋也微微一仰。

然而李雲心……可是真境的大妖魔!在面對另一個大妖魔的時候,雖說面上看著親切熱絡,可內里,早已經是十萬分的警惕、防備了!

但就在這種情況下……卻被這女子用一根手指點上了!

他本是想要躲閃的。可就在他即將躲閃的一剎那,某種轉瞬即逝的無力感忽然襲上他的心頭。譬如雪山下的人對鋪天蓋地而來的滾滾雪崩無力、譬如怒海中的人對狂暴呼嘯而來的滔滔怒潮無力——在那一瞬間那無力感叫他愣了片刻。

於是當真被點中了!

這是……威壓呵。甚至比當初見到真龍時還要強大的威壓!

而這已是他這些日子裡第二次體會到這種感覺了——一次是在小石城中、那劍宗的玄境修士出現的時候,另一次便是如今了。

他便微微瞪大了眼,愣了片刻。

然後這女子卻又拉住他的手,再微笑:「愣什麼呢?來,同我一道去瞧瞧你二哥。」

說罷拉了李雲心便走,亦像是尋常人家的姐姐、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弟弟。李雲心也只能輕出一口氣,舉步隨她走了。

他這三姐嘲風……竟然強到了這樣的境地么?!

然而不管他心裡在想什麼,這女子看起來卻隨和又溫柔。往殿中走的一路上執著李雲心的手,隨口問一些……叫李雲心在此時此地,聽了之後更感到說不出的荒謬的話——

「九弟平日在渭水,都怎樣過的呢?」她邊走邊微笑地側臉看李雲心,「有沒有時常讀些書?」

「你我雖然是大妖魔,但道理也是要懂的。倘若如同那些渾渾噩噩的尋常妖王一般,可沒法子做天下妖族的表率。」

李雲心愣了愣,才道:「是……是……小弟謹記了。」

女子又笑:「瞧你這樣子,怎麼,是嚇著了、慌了神?我前些日子聽說你被道統與劍宗追,心裡也是發慌的。想我這苦命的小兄弟,被那麼一群凶神惡煞的臭道士圍堵,真是不曉得吃了多少的苦頭。」

「我天天想著,老天保佑,可別叫我那小弟在那些人的手裡有個什麼好歹。如今可好,看見你這模樣、平平安安,我也放了心。」

李雲心張了張嘴,卻只能說:「……多謝三姐關心、牢三姐惦記了。」

——他,平日里是最擅長做這種虛情假意的模樣了。可如今這女子……倘若也是裝模作樣的話——這功夫竟毫不遜色於他呀!

她在想什麼?想要做什麼!?

李雲心心中掠過無數個念頭。一邊想,一邊細細聽這女子說話,以期能夠抓到什麼有用的細節。

可直到他們走到了睚眥的房門前,也沒有捕捉到有用的東西。

女子停也未停,伸手推開門——隨即便看到屋中的睚眥。這金碧輝煌的宮殿里,每一間屋子都大得離奇。而睚眥此刻正在屋子盡頭的桌後背著手,對桌上的地圖思量。

他聽到聲響,便抬起了頭。先微微一愣,之後高聲道:「你可來了!」

一邊說一邊大步往門前走。李雲心看得到他的表情——那表情中可沒什麼驚喜、熱絡之類的情感,只有焦慮急切罷了。

這似乎意味著……睚眥與他這三姐嘲風,此前見過面。不但見過面,接觸還頗為頻繁。因而如今再見到了,就並不像李雲心一樣略感錯愕,而是開門見山地直接談事情——

「玄門最近的布局我看不懂。只等著你也來參詳。怎麼拖了這樣久?」睚眥話語里有某種親切的責備意味,並無半分做作。

女子將李雲心也引進門、鬆開他的手。

然後轉身關了門——是如同一個世俗人一樣親自去關門,而不是用什麼妖力。

接著再轉身解開自己斗篷的系帶:「陷空山那邊的事情有點麻煩,耽擱了些日子。」

她將斗篷解下了,隨手遞給李雲心。然後邁步上前、迎上了睚眥——二人毫不遲疑地擁抱、相互重重地在對方的後背拍了拍。再分開,女子才又道:「但好在辦成了——你這裡是什麼情況?」

李雲心在一旁……已微微愣住了。

女子脫下斗篷,他瞄了一眼。便看到了她的胸膛——

這年代沒有他那時候的內衣,某些女子還要裹胸,以平為美。因而胸膛沒什麼起伏也算是常事。

而這女子穿的是男子的勁裝——束腕箭袖、寬頻短擺。這也是常事——行走江湖的話,許多女俠也這樣干。

可是……接下來於那睚眥的擁抱,他卻是看不大懂了!

就在他略微發愣的當口兒,睚眥已與這女子並肩走到了書桌前、微微傾身、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地形,然後低聲地交談起來。

卻將李雲心自己晾在這兒。

這十幾天來,可是他第一次進這睚眥的書房——實際上他本是想要趁著夜晚,同九公子說些話的。

九公子附在睚眥的身上,晚上才出現。而李雲心也用這十幾天的時間摸清了殿中妖仆輪值的規律。實際上他如今盡可以在這殿中自由行走——只要不出殿外去。然而睚眥——似乎為了防止九公子再做出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每到夜晚降臨便將自己關在屋內、且布下禁制。

李雲心便是想要找他,也見不到的。

他本是打算就在最近的一兩天破掉睚眥的禁制,卻不巧今日遇到了這件事。

他微愣一會兒,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張寬大的椅子,將女子的毛領厚斗篷順上去。然後想了想,便在屋中走幾步——背著手,做樣子去看牆壁上的掛畫。

但那些畫也不是什麼寶貝——無非是用金銀裝飾鑲嵌了,算是閃亮的物件罷了。

如此過了一刻鐘,女子與睚眥說一會兒話,才抬頭看李雲心。

然後對睚眥說:「叫九弟來看看。你不是說他聰明得很么?我剛才見著他,也是覺得有股機靈勁兒。」

睚眥略想了想,點頭。然後揚聲對李雲心說道:「九弟,來。既然你大哥已來了、也說了話——也來看吧。二哥先前不問你這些事,也是在等你大哥拿主意。」

李雲心便轉了身——正正經經的驚詫之色寫在臉上了:「……大哥?」

他看看睚眥,又看看那「女子」——卻瞧見對方側臉促狹地眨了眨眼,笑盈盈地說:「怎麼,九弟,還以為我是你三姐的么?」

睚眥也笑:「你大哥慣常愛作弄人。但也是生的這樣子——你要問為什麼,得問龍主去。」

李雲心便目瞪口呆了一會兒,才道:「……原來是大哥。」

他眨了眨眼,一邊走過去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大哥……恕九弟說錯了話。」

「你誇我漂亮,我還心裡喜歡呢。恕什麼罪?」這……龍大、囚牛,笑著說,「你知道你三姐自號煞君。可知道大哥我自號什麼?」

他看著是個美貌的女子,說話的聲音也是女子、做派神態,更是活脫脫的女子。然而如今卻自稱「大哥」,叫李雲心覺得彆扭極了。但他將這異樣的感覺掩藏在心裡,只輕出一口氣:「九弟還不知道。」

「在別人面前,你該稱我少龍主。自家兄弟姐妹當中,就稱我琴君。我世俗中的名字,叫做百里琴心——與九弟你也是有緣,都有個心字。」他歪頭看著李雲心,「但囚牛這名字聽著粗笨愚鈍,我很不喜歡。這樣叫我,我要發火。」

「是……琴君。」李雲心深吸一口氣,笑了笑,「九弟知道了。」

「那就好。」於是這龍大伸手在地形圖上一指,「你二哥同我說你比我身邊那不成器的小白要聰慧得多——那麼你來瞧瞧,玄門這是要做什麼。」

說這話的功夫,李雲心已經走到桌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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