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六十四章 煢煢孑立

他此刻還是披散頭髮、敞開胸膛的模樣。

儘管臉上掛著微笑,可誰都能瞧得出那微笑底下掩藏著惱怒——似是在別處受了什麼委屈。

白雲心的臉色一變,當即轉頭去看李雲心。

這白散人忽然闖進來,誰知道已在門外聽了多久、聽了多少去?!可他們竟然完全沒有覺察!

但李雲心笑了笑,搖搖頭:「過了一刻鐘而已。」

白雲心微微一愣,隨後鬆一口氣。李雲心此前說他可以調用這間房中的氣機一刻鐘——以保證他們在房中的聲響不傳到外面去。而眼下剛過一刻鐘。

這白散人來得巧。

白散人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便微微皺眉:「嗯?」

「我說才在前殿分開了一刻鐘而已,你又來找我做什麼?討嫌么?」李雲心哼了一聲,「我並不想同你說話。」

這白散人面上一滯,似又要發作。但很快壓抑下去,嘻嘻笑著看李雲心:「哦?這件事可由不得你。眼下外面的妖王都來了殿里,通天君要我將你也『請』去,好議事。」

他又裝模作樣地打開摺扇,掩住自己的半張臉、略低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看李雲心:「正巧本散人也想瞧瞧以智謀著稱的你有什麼高明的見解。渭水君——隨本散人走一趟吧?」

說完發出一陣輕笑,刷的一聲合上摺扇、背手揚長而去。

他這做派在外人看來或許還覺得有趣瀟洒。可李雲心……是太曉得這種做作的模樣了。因為很多時候他自己也喜歡這樣干。於是嘆了口氣,轉臉看白雲心:「我得走一趟。」

白雲心臉色古怪,欲言又止。她身邊的丫鬟便道:「我家小姐叫你小心。」

說完一吐舌頭很快縮回去——白雲心倒是沒凶她,只冷哼一聲轉身走開了。

李雲心笑笑:「沒什麼事。要殺我也不會是現在。」

然後轉身出門。到門邊的時候看一眼靠牆呆坐的紅娘子——冷不防被紅娘子一把攥住了手。這女妖用渾渾噩噩的眼神盯著李雲心看了好一會兒,才道:「……要小心。」

李雲心也拍了拍她的手。

……

……

實際上他的心中已有了一個大致的構想——一個大膽狂放的構想。

只是許多的細節還不夠完善。但這也是沒法子完善的事情。布局越大,細節就越發難以掌控,他所能做的只是控制幾個關鍵的點。

重中之重,他已經在半月前,在被野火焚毀的野原林中逃亡的時候完成了。眼下他需要完成的是第一個節點——

獲得妖魔們,或者說睚眥的肯定。

這肯定未必是真心實意的信任,但至少要足以叫他自由地活動,從而進行第二步。

也許接下來是個好機會。

李雲心在長且寬大的廊中行走,前面十幾步處是引路的白散人。這白散人不曉得抽什麼瘋,時不時地轉臉看他……像是個發了情的娼婦——

李雲心隨意想到這一節,忽然明白了些什麼。先微微一愣,然後嘆了一口氣。

如此行走一刻鐘,也不曉得拐了幾拐,到了一個大廳門前。這廳似乎也不是他入宮殿時的廳堂——比那一個要更大些。

他一走到門邊,便有轟然的聲浪撲面而來——裡面像是有人在爭吵,聲音簡直要將屋頂掀翻。可倘若細細聽,會發現不過是很多人在大聲地談論、喧嘩罷了。等他一隻腳踏進門,就全看清了。

廳堂很高——這些妖王中最高的,身高兩丈有餘。這樣的高度依著李雲心從前那個世界的度量來計算,就是將近七米——近乎這個世界三層樓的高度。

那一個握緊了的拳頭幾乎就相當於他的身高了。

可這樣的妖魔站在廳堂里,也絲毫不顯得局促。他的頭頂距離屋頂還有相當的距離,那屋頂上雕畫的蟠龍都略微模糊。

高且寬大——往四面看的話,會發現侍立在屋邊的妖兵、僕從都面目模糊不清了。

與其說是個廳堂,還不如說是個覆了屋頂、被煌煌玄光映得亮如白晝的校場。

就在這樣的廳堂中,數十高矮、模樣各異的妖魔聚在一處。看著是密密麻麻、熱鬧非凡。而睚眥則坐在北邊的主座上。那寶座以閃亮的黃金製成,鑲嵌著各色寶石,奢華浮誇得一塌糊塗。但他坐在上面,卻並沒有半分的違和感。相反被映襯得寶相莊嚴,很有些雲端神祇的味道。

等他踏進門,他前面的白散人就一邊往睚眥那裡走,一邊揚聲道:「諸位妖王,你們要的人已經到了——這便是,聞名天下的渭水君、龍九螭吻了。不過嘛,他現在更願意自稱李雲心——此前在紅石峽中殺傷你們座下妖將的,可就是他了。」

他所過之處,高大的妖王們便為他讓開一條道路,似乎是很畏懼他的。且他說了這些話,妖王們也立即收了聲——只能聽見白散人的聲音在寬廣恢弘的殿堂中迴響,而這些可怕的大妖魔,則直勾勾地盯著李雲心看。

那可不是什麼友善的目光。你可以在這些目光里找到所有的負面情緒,卻偏偏沒什麼尊敬友好的意味。

白散人足足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走到那睚眥的寶座旁,轉身站好了,再遠遠地看李雲心:「諸位想要找他討個說法——就是如今吧。」

他的話音一落,諸妖王便又要喧鬧起來。可就在這時,倒是睚眥微微抬手,沉聲道:「諸位都是妖魔中的尊者,也是我座下的王爵將領,有統領一方的威勢。」

「因而該知道抬手撕了、殺了幾個兵卒早是司空見慣的事,此刻倒不用以此事大做文章。」說罷微微側臉,用餘光看白散人,「白公子,眼下正要談正事。私怨就暫且不必了吧?」

白散人冷哼一聲:「通天君的意思,我白某哪裡敢違背呢?」

因而……這些桀驁不馴的妖王竟然真的暫時地安靜下來。

雖然彼此之間還會忿忿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倘若考慮到他們的殘暴本性,以及所謂的「座下王爵將領」實則只是一個名義上的說法、並無緊密的統屬關係的話……可見睚眥的威名在這業國的妖魔當中,是相當顯赫的。

然後睚眥向李雲心微微點頭:「九弟,叫你來,是為了商討你此前說過的那件事。」

睚眥頓了頓,一揮手,李雲心身後厚重的殿門便關上了。他繼續說道:「有關,將那道統、劍宗的修士魂魄盡數轉化為怨氣妖力的事。」

聽了他這話,李雲心微微皺眉,看一看殿中的妖王們。

睚眥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怎麼,九弟難道以為這樣的好事,只有我同你大哥獨享么?」

而後搖頭、站起身,略略抬起雙手:「場中的都是跟隨我許久、積年的大妖魔。這些朋友,可不是能夠隨隨意犧牲掉的。我同你大哥享了好處,你與你其他的哥哥姐姐自然也有好處。諸位妖王們,亦是要有好處!」

群妖聽了他這幾句話登時鼓噪起來,齊齊嚎叫歡呼,彷彿勝利就在眼前一般。

而此刻白散人又開口,音調細微卻尖利,像是人群當中一條蜿蜿蜒蜒的毒蛇:「所以說,還是通天君宅心仁厚呀。你這九弟呢,當初竟然說要將在場的諸位妖王統統犧牲掉——倒是實打實的陰險毒辣。」

到這時候,李雲心明白這些妖王對自己的強烈敵意從何而來了。他入紅石峽的時候是殺死了許多的小妖,但誰會在乎什麼小妖?

妖王們並不是因為座下妖兵被他殺死了而仇恨他,而是因為……睚眥和白散人,將自己之前對他們說的事同這些妖王說了——知道龍九螭吻李雲心是想要將他們這些妖王當作消耗品丟棄掉的,誰會不恨他呢?!

於是李雲心笑起來:「原來是把我賣了啊。二哥,這事你做得可不地道。」

睚眥低咳一聲:「九弟,二哥本無此意,但……」

李雲心搖搖頭:「無所謂。那麼二哥又叫我來,是想要問什麼呢?」

白散人陰陰地笑起來:「所謂一人計窮嘛。渭水君李雲心的智謀天下皆知。你所說的雖然咱們早已經想到了,但仍是覺得或許有什麼紕漏。因而想聽聽你的計畫,或可互補。」

「再者說,這些妖王此後都要同渭水君並肩奮戰的,提早化解了仇怨交個朋友,也算是一件好事。諸位意下如何呢?」

「我意下是先將這小龍兒祭煉了,好叫咱們這些兄弟放心!」白散人的話音剛落,便有另一人開口。聲音狠毒低沉,像是從陰冷的潭水中發出來的。但這說話的妖魔,身形倒並不很高大。他臉色發青,也穿著一身青色的輕甲。肩上有一條白披風,腰間掛著兩柄金瓜錘。

說了這話從妖王當中越眾而出,站在最前頭、直勾勾地看李雲心:「我聽說這龍九本沒什麼本事,縮在洞庭邊苟且偷生,依靠著洞庭君庇護。但那洞庭君去見龍主之後,這李雲心使用陰謀詭計害了洞庭湖中諸多的水族——裡面便有我從前的親族!」

說到這裡猛地張口,發出一陣示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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