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三位姑娘

但於濛搖了搖頭:「沒什麼好猜的吧。我同你接觸得不算多。但現在想一想你在渭城裡做的事,雖然不清楚你的詳細手段,可也能想得到一定布局縝密、心機深沉。」

「你這樣的人太聰明,不肯相信別人倒算是正常事。只是……你也該清楚,並非這世上人人都像你一樣聰明——也許有的傻瓜,真的就只想要平安喜樂的生活,也不願意想太多呢?」

「哦。」李雲心笑了笑,「你想說你是那樣的傻瓜。」

於濛便輕輕搖頭,轉頭往旁邊看了看——像是對李雲心感到無奈。

過了一會兒,又看他:「你見過了畫聖留在這世上的一些東西,對不對?她留下了一些妖魔,或者其他的什麼。」

「在長治鎮你同我說暫時沒法子幫我救活烏蘇和離離,是因為你想要做到畫聖那個程度,對不對?」

「你果然知道得更多。」李雲心說,「是。」

他在陷空山見過邪王,以及那七子。與他到了化境、真境時候所搞出來的東西不同,畫聖畫出來的妖魔,竟然真的有神通——就如同這世上原本真實存在的一般。可他弄出來的東西——無論是那綠甲將軍還是什麼射手、行者,都只是尋常的肉身罷了——他們幾乎沒有神通。在這個世界所能發揮的戰鬥力,也僅僅是稍微出眾一些的普通人的標準。

因而他很想要知道畫聖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才能夠做到那種程度。

「原本是打算你恢複了妖力再說。但我現在就告訴你。」於濛攏了攏他的大氅,「道理很簡單。你得讓他在這個世界,真實存在。有了這個根本的東西,再依著你的心思去塑造他。」

他說了這麼一句話就閉口不言,微微轉頭去看山下的風景。像是因為李雲心之前的那些話與猜測在生悶氣。

然後,李雲心也不說話了。他皺起眉,思量了三息的功夫……便低聲感嘆起來:「原來……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的確是很簡單的道理。

他早知道這個世界有陰神了——譬如某地的許多許多人都相信一座山上有山神。那麼一旦機緣巧合信眾又足夠多,那山神就可能真地被化出來。

陰神共分三種,這便是其中的一種了。

於濛的那句話,再加上他自己對畫道理解,應該是說——譬如先塑造這樣的一個山神出來。這東西成了形,成為這世界的一部分,然後以這東西為根基,「畫」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中自然還會有許許多多需要重新認識、練習、研究的技術細節。可只要有了這樣的一個大方向,那麼一切都並不是很難的事情了。

李雲心之所以想了想就確定這個法子是對的,則是因為那三花娘娘。

他將龍女希瓦娜的身體畫給了她。龍女希瓦娜,他曾經畫了出來供奉在渭城的龍王廟裡,叫許多鄉鄰膜拜。那些人的香火願力以及信仰程度自然不足以憑空造出一個陰神來。但依著於濛的說法,其實已經算是「在這個世界有了些根本」了。

因而他後來為三花弄出了那身體——雖不能真的化龍,卻擁有了使用火焰的能力。這種超自然的能力,並不是純粹的肉體力量可以達到的。

李雲心一直苦思這件事……可道理卻這樣簡單。

於濛便笑了笑:「許多事情的道理都很簡單。我只說了一句話你就悟得透,可見你是罕見的聰明。那麼你也該知道,簡單有簡單的道理——人也和這種事一樣。並非人人都是如你想的那樣子……」

「也許吧。」李雲心輕輕嘆了口氣,「人人都想活得簡單點——被你帶進渭城之前,我也想活得簡單點的。甚至於更早之前,我父母還在的時候,我所想的……也不過是隱世修行,體悟神仙之道罷了。但是如今哪……」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喃喃地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往亭外的山下看。山下正是小石城的市井繁華處,人來人往。他的目力好。即便心裡略微惆悵、心不在焉,但那裡熙熙攘攘的世俗人在一個普通的秋日午後「生活」的情景卻也歷歷在目。

他將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又在心裡重複了一遍,輕笑起來:「這句話從前就只是說罷了。但如今體會到了。其實還有另一句話『一言難盡』——從前都不知道一言難盡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但漸漸也知道了。你叫我不要將人想得那麼複雜。我也是……一言難盡……」

他說到此處,忽然收了聲。

因為看到了一個人……不,是三個人。

小石山山頂的這「寄思亭」,正對著城中的坊市——那是一個超大的市場。

除了山頂這一片「商業區」外,城中絕大部分的客棧、酒樓、書館,以及各式各樣的小攤小販幾乎都集中在那裡。縱橫三條街,規模有三四個長治鎮那麼大。在平時幾乎是摩肩接踵,在今日也仍舊人來人往。

這樣多的人,原本是不大容易注意到誰的。

但他邊說話邊看的時候,卻正好看到了一場騷動。

騷動的中心是三個女孩子。

一個穿著紅衣,一個穿著白衣。另有一個梳雙髻的小丫鬟。白衣的女孩子偏腿騎了一頭油光鋥亮的白嘴小毛驢,毛驢的韁繩被丫鬟牽在手裡。

李雲心注意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停在一家湯餅鋪前。

似乎是被香氣吸引了,因而停下來瞧瞧。但這鋪子,實則就是一輛手推車罷了。在街邊停下,放一張桌,一條長凳。又生了鐵筒里的碳火,碼出各式的調羹,然後開張做生意。

三個女孩子加一頭小毛驢,佔地是有些大了——驢上的小姐不肯下來,因而毛驢就將整輛小車擋住了。

偏這三個女孩子又不是買了就走。倒嘰嘰喳喳地說起話兒來了。

話多的是那梳雙髻的丫鬟——盯著小車案板上的十幾樣調羹,一樣一樣地慢慢嗅。嗅了之後問攤主「這是什麼東西」,然後再獻寶似地回頭跟她家小姐說。

起先攤主見這三個女孩子都生得極俊俏、像是天仙下凡,因而殷勤極了。不但說調羹的名字,還說是怎樣做的——看她們的穿著打扮,就曉得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也許哄得開心了,隨手就打賞一兩銀。

但這麼一說,丫鬟的興緻更濃了。旁若無人地開始同她家小姐聊起一路上的風土人情——譬如在哪個城裡吃過的什麼東西是好滋味,在某處見到了什麼玩意兒極有趣。她家小姐也就抿了嘴淺淺地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

如此,三個姑娘將客人都擋住了——不過湯餅又不是什麼稀奇玩意兒。此處被擋住了,自然別處還有的。於是人們從她們身邊慢慢地走過去,間或貪看幾眼她們的美貌,也覺得是一件樂事。

攤主也並不急。因為聽她們說話細聲細氣,應當的確是有教養的小姐。他在小石城裡自然也見過許多的才子佳人,曉得這些小姐、公子裡面,和藹良善的實則是比較多的,飛揚跋扈的倒少見。所謂倉稟足而知禮儀——這樣的小姐站在他這裡,阻了許多的生意,看著興緻又不錯,打賞的錢大概也是不會少的。

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因此反而心裡愉悅了些——只招待這三位,總好過多半個時辰流水介地忙個不停。

如此,這兩位姑娘就言笑晏晏地閑談了將近兩刻鐘。而她們旁邊的那位紅衣姑娘則不說話,倒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好像總也看不夠這市井間的新奇玩意兒。

女兒家這般愛閑談,這攤主漸漸也有些心急了。因為問過了他攤上十幾樣的調羹,卻一直沒有叫一碗湯餅來嘗嘗。這攤主是個有家有口的中年人,便想,總得問一句——叫這位小姐不拘多少點一樣來,也好討些賞錢。

於是趁著兩位姑娘又微微笑的當口,陪著笑臉小意問了一句:「姑娘要不要來點兒湯餅嘗嘗?」

但騎在驢上的白衣小姐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轉臉又同丫鬟說起「瀘州城裡那個獃頭獃腦的書生」了。

攤主只當是這位小姐沒聽清他說了什麼。於是又等一會兒——等她們又咯咯地掩嘴笑起來,才敢稍稍提高了聲音,道:「姑娘呀,我這湯餅,既充饑又解渴,是難得的好味道……」

卻不想,此前一直看著乖巧伶俐的雙髻丫鬟,猛地變了臉——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間不見了,轉頭來瞪他:「聒噪!再吵,我吃了你!」

攤主哪裡想得到小丫頭變臉這樣快?一時間倒是愣了。

卻又聽驢上的那位白衣小姐微微笑著,揚手作勢打她:「你這屬殼兒的,怎麼就這麼嚇人?嚇著了人,弄出來的味道怎麼好?」

又看攤主:「你這樣急,我就吃一點吧。」

丫鬟就一吐舌頭,嘻嘻笑起來。

攤主聽了她這話,心裡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最怕主子和丫鬟一樣不通人情,那麼他這半個時辰可就白白耽誤了。於是忙笑道:「不礙事、不礙事……」

可話說了一半,目瞪口呆地頓住了。

因為看到那白衣的小姐,伸手往左袖裡掏了掏——他本以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