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四十一章 蠢笨的仙人

規元子與明真子一路狂奔四百餘里,才敢稍做停歇。

實際上這兩位大成真人境界的掌門從未對李雲心掉以輕心——合三派之力雷擊李雲心這件事,本就是他們兩牽起頭的。但問題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兇悍到這個地步。

從前那李雲心使用計謀、心機,然而那畢竟只是謀略而已。他們忌憚李雲心的謀略、忌憚他可能設下的種種圈套陷阱,因此才試圖通過最最直接的方式——純粹的暴力來解決問題。

只是到如今才意識這樣一件事——他是個真境的龍子!

論起「暴力」來……他的暴力竟然與他的頭腦一樣令人肝膽生寒呀!

他人往往是頭腦被勇猛的武力掩蓋,而這個傢伙,卻是用頭腦叫人忽略了他的武力……成康子死前那一幕叫這兩位真人到如今還脊背發涼,實際上他們倒並不是特別地怕死,而是——

那成康子、大成真人境界的修士、九霄神雷派的掌門……竟然被那凶獸一般的李雲心用獠牙和利爪活撕了呀!他那神魔身足有常人身形兩三個那樣高大,成康子在他的身下,就如同一隻野兔或者羊羔一般。兩人撞到一處去的時候那龍族的九霄雷霆火就擊穿他的雪山氣海……妖魔最擅近身肉搏,那成康子也是鬼迷了心竅,竟真要追上他去——

這兩位掌門細細想了這些、再想到他毫無尊榮可言的死法……誰會願意那樣死去?!

妖魔!妖魔到底是妖魔!凶性一旦發起了就不能以常理度之……竟使出了那樣不要命的打法……嗨呀!

規元子順了順氣,再轉頭往東邊看一看,低聲道:「不要在天上……去下面、往下面去——」

明真子沒有半句反駁的話,從善如流。

他們身下亦是莽莽蒼蒼的野原林,樹木遮天蔽日。如今這樣的環境,倒叫這兩位掌門覺得安全些了。他們總得調息一陣子、思慮一陣子,想一想接下來的對策。

要知道——

「那李雲心……兇悍如斯……」明真子喃喃自語似地低聲感嘆,「端方,此前咱們說他會逃出咱們的地界,你看如今……他是會逃還是……」

——還是回來找上我們。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一旦說了……就連他自己都會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愧。

可凌虛劍派與上清丹鼎派的山門,一個在慶國的邊境,一個在慶國與業國的交界處。對於修士、大妖魔的腳程而言,實際上都不能算遠……

「他……已受了重傷了吧?」規元子皺眉想了又想,才開口,「我想他剛才是發了凶性以死相搏……倘若真的還有餘力,方才也就殺上天了。如今再想一想,或許只是看著兇悍、實則已經虛弱至極了。我想,咱們要不要再往回去……」

「——那位成康子掌門,在死掉之前大概也是這樣想的。」他這話頭被人截斷了——正是那劉公贊。

先前明真子將劉公贊也帶上了天。不過劉公贊乃是虛境,身軀不如真人強橫。倘若暴露在天上的罡風裡,大概疾行一刻鐘就要被吹散了架。因而明真子以袖裡乾坤的法子將他籠在袖中。

而今將他放到地面上——這劉老道卻似乎成了最鎮定的一個人了。

他不但有膽打斷規元子的話,竟還有膽大搖大擺地走開幾步,在如蔭的綠草當中找到一根橫卧的枯樹榦坐下了、旁若無人地喘了口氣。似乎他的舊主李雲心活撕了成康子這件事叫他的腰桿硬了不少——再沒有從前的狼狽模樣了。

規元子猛地轉頭瞪著他看,腦後的黑髮鋪散開,像是一頭髮了怒的雄獅——對上這老道的時候,他的忐忑擔憂倒是全沒了,氣勢又盛起來:「好你這邪道士,此刻氣焰又囂張起來了么?!說這話——難道不是怕我們去找到你那妖魔主子、將他殺了?我看,還是留你不得、就在這裡將你殺了!」

說完之後他大步走過去,抬手就要劈向劉公贊的天靈蓋。

可劉老道竟不忙不忙,連避都不避。他眼睜睜地看著規元子,臉上露出微嘲的笑意來:「這位掌門,罷了吧。已經是這種時候了。老道我不叫你們去,乃是怕你們再蠢死。你又不會真地殺我,何必要大家下不來台。」

規元子的掌風都已經壓到了劉公贊的頭頂。可就在這時候,卻當真被明真子攔下了:「端方,我還有事問他!」

因而這位上清丹鼎派掌門的臉色,就變得難看到了極點——自然沒有真想殺死劉公贊的。否則他一抬手就足夠了、何必作那龍行虎步之態。明真子給了他這台階下,他的臉便漲紅了、盯著劉公贊再瞪幾眼,才嘿了一聲,猛地轉過身去。

劉老道便微笑:「明真子掌門,可知道你們的問題出在哪裡了?」

明真子皺眉,深吸了幾口氣。也將自己的情緒慢慢地平復了,才眯起眼睛道:「問題?你說說看。倘若說中了關竅,也不枉我又留你一命。」

劉老道微微搖頭,輕嘆一口氣:「說句該死的話。兩位掌門……你們呀,在那李雲心面前,當真就如孩童一般的。」

規元子又要瞪眼,但明真子抬手制止了他。

老道便說下去:「我曾經見過凌空子,也見過月昀子。那凌空仙子……初見的時候,氣勢駭人,彷如天仙。打眼看了,就只覺得高深莫測。說話行事也叫人摸不著頭腦,只當是仙家的手段。」

「可後來、如今,我再回想那位凌空仙子做過的事情……就明白了。她之所以高深莫測、琢磨不透,就是因為她的心思太單純了。單純得如孩童一般。可她偏又有強大的力量——這世俗中人都敬畏力量和財富。一個人有了力量和財富、那麼再蠢再單純,旁人也會猜,啊,人家斷不會做這樣那樣的傻事的、必然是有深意的。可實際上呢?倘若能看穿……那力量也就無用了。」

「李雲心,就能看穿這一點。所以凌空仙子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到死才明悟。」

劉公贊再嘆口氣,左右瞧了瞧。瞧見一顆細細長長的山姜,便伸手摺過來捋去紅紅綠綠的莖葉、放在嘴裡嚼。

「再說那月昀子……老道我也要承認,計謀過人。可惜比李雲心還差了些。他和你們……乃至凌空子,都犯了一個錯。覺得那李雲心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能有什麼見識。可惜那李雲心是個天生的人魔,雖說只有十幾歲,卻不曉得哪來的閱歷。凡是將他真當成孩童、少年的,都要不得好死的。」

「我曉得三位仙長……覺得自己並不愚笨。」劉老道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將嘴裡嚼爛的山姜吐出去,忽然笑起來,「嘿嘿。可是在老道我這裡呢……唔,三位仙長在修行人當中,大概的確不算愚笨了。但在世俗人當中——」

聽到這裡,明真子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他平靜地思索一會兒,道:「你說下去。本座赦你無罪。」

劉公贊朝他鬆鬆垮垮地拱了拱手,可語氣卻斬釘截鐵:「但在世俗人當中,三位,乃至道統、劍宗的諸位修士,都可以當得上一個蠢笨的評價了。」

明真子的眼皮跳了跳,轉頭看那規元子一眼。規元子的臉色鐵青,然而也不說話,只悶哼了一聲。

劉公贊旁若無人地說下去:「這也不怪你們。實際上事情是這樣子的——修行人,仙長們,道法通玄、坐擁無數的財富。許許多多你們從未在意過的事情,在我們世俗人這裡……實則是需要大大地動腦筋才能做得成的。」

「譬如說老道我——老道我從前窮困的時候,為求個溫飽,動過多少的腦筋?我要想,是第二天白天出去賣畫、還是晚間出去賣畫。是去城南,還是去城北。城南林家人死了小兒子,在辦喪事——那林家的家主又是個吝嗇人。我跑去他那裡,他是會因為心情不好將我轟出來,還是會因喪子之痛發些慈悲,反而將我那些鎮宅的畫兒都買了去。」

「我沽一壺酒,要想口袋裡的銀錢還有幾許。能不能在那木南居夥計那裡賒幾個大錢。賒了那大錢,眼瞧著就到年關,我是不是可以說幾句小話兒、趁那掌柜心情好的時候用一幅鎮宅的畫兒抵了。凡此種種……我們這些世俗中的窮苦人,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心事。每走一步,都麻煩纏身。」

「那些富貴人也笑咱們,說咱們營營苟且,每日只曉得為這些事情算計來、算計去、不大氣、做不成大事的。可是那些富貴人,乃至仙長們都很難體會,咱們這些人光是為活著就已經窮盡心血了……再大氣、不去算計,怕是連活也活不成了。」

「往日時候的時候呢,咱們把心思用在這上面,的確會變成市井間的精明人。譬如你看一個婦女,能說會道、人情世故都做得極漂亮。你變個臉色、說一句話,她就能覺察你心裡在想什麼。可你叫那婦女去做大買賣、去讀書、去修道,她就變得蠢笨不堪了——世間人管這叫做不入流的『小聰明』。我想諸位仙長,也是看不上這小聰明的。因為你們的力量太強大了……」

劉老道感慨地抬頭,又伸手往天上指了指:「凡人覺得你們在天上。想要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凡人要計較、要思索,而你們只需要發話,就自有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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